上游水面的波纹停在离岸十步处,再没动过。
陈三槐靠着蛟蛇的鳞甲,手还按在皮囊口。他没再闭眼,也不敢闭。
太阳偏西了一点,光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钉进泥里。
蛟蛇的鳍微微抖着,耳朵似的,听着水下的动静。
可水下什么也没有了。
刚才那圈同心圆,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又立刻收手,不急,也不怕,就在等你反应。
他慢慢松开罗盘,指尖移到铜铃铛上,铃铛没响,但他知道它还在,只要他没倒,这局就没破。
村就亡不了。
他咽下一口血沫,重新调息。
阳气太弱,像盏快灭的灯,可灯芯还在,火种没断。
还能撑。
蛟蛇低鸣一声,尾尖轻拍地面,泥点飞溅。
他知道,对方还在。
只是换了方式看。
换了个更阴的位置。
他抬起手,抹掉嘴角血迹,把沾血的手套进布条里缠紧,然后重新靠回蛟蛇身上。
“等。”他说。
风穿过槐树枝桠,沙沙作响。
一片枯叶落下,盖住他脚边的鞋印。
他没抬脚,也没回头。
手还在皮囊里,捏着罗盘边缘。
太阳升到半空,光斜照下来,照在老槐树裂缝上,照在符纸上,照在蛟蛇青灰色的背上。
水墙早已退去,可河岸两侧泥地上,还留着高高的水痕,弯弯曲曲,像一道未干的伤疤。
陈三槐靠着蛟蛇,坐得笔直。
他盯着河面,等下一个动静。
等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等那个藏在雾里的人,再露一次脸。
他缓缓抽出腰间布包,打开——里面是玄阴子断裂的假肢残片。
木头暗红,表面刻满符文,断口参差,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他记得清楚,刚才那截养煞木炸出的血眼蝙蝠,不是活物,是煞气凝成的蛊虫,专门钻人魂窍。
这东西不能留,也不能烧。
他从皮囊里取出一张雷符,指尖蘸了点舌尖血,在符纸上画了个“破”字。符纸边缘泛起蓝光。
他把符纸轻轻覆在假肢断口上。
火没立刻燃。
他屏住呼吸。
三息后,符纸突然自燃,火焰呈幽蓝色,贴着木面爬行。
整块假肢猛地一震,内部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左手迅速抽出罗盘,铜壳朝外,挡在身前。
“砰!”
假肢炸裂。
数十根黑针激射而出,细如牛毛,闪着油光,钉进地面瞬间,泥土“滋滋”冒泡,泛出焦黑痕迹,几根擦过他裤脚,布料当场腐蚀出小洞。
他没躲。
早知道会这样。
这些针不是武器,是引信。一根连一根,埋在养煞木里,专为激活更大范围的煞阵准备。
谁要是贸然焚烧或掩埋,整片地都会变成养尸坑。
他低头看那些黑针,针尾刻着极小的符文,是《青乌卫禁术录》里的“牵傀咒”。
这玩意儿早就失传了,只有当年青乌卫用来控制战死同僚尸体时用过。
可现在,它出现在玄清派弟子的假肢里。
他眯眼。
这不是义肢,是容器。养煞木本身不产煞,它是中转站,把别的地方的煞气引过来,再通过针路输送到使用者体内。
换句话说,玄阴子这一身控尸术,根本不是自己练的,是被人喂出来的。
而且……一直没断供。
他收起罗盘,从皮囊底层摸出朱砂袋,把雷符灰烬和黑针一起扫进去封好,袋子沉了一下,压进皮囊最深处。
就在这时,河面浓雾中传来脚步声。
不是水下,是岸上。
他抬头。
玄阴子踉跄奔逃的身影刚跃上山坡,右肩空袖飘荡,左手指天嘶吼,脸上胎记扭曲如活蛇,他每走一步,身体都顿一下。
不对劲。
不是受伤的僵硬,是动作被拆开来的那种——先抬腿,再落脚,肩膀滞后半拍,脖子转动慢一拍。
整个人像提线木偶,但线不是挂在天上,是从他背后扯出来的。
陈三槐瞳孔一缩。
空气在他背后扭曲了。
一个半透明人影缓缓浮现。
头戴明代官帽,面色铁青,双目无瞳,双手交叠于腹前,形如狱卒。
衣袍残破,边缘泛着青黑,胸口有个贯穿伤,隐约能看到后面的树影。
它没有脚,浮在空中,一只手搭在玄阴子右肩,五指如钩,嵌进肉里。
官煞。
不是孤魂野鬼,是正经编制的阴差,这种东西,生前是朝廷命官,死后执念不散,被术士抓来当控尸工具,力气大,不怕符,专克阳气不足的道士。
可它怎么会盯上玄阴子?
他掐指一算,指尖顺着煞气流向推——不是从地下走,也不是从风里来,是从玄阴子背后那人掌心直接灌进去的,那股气带着腐香,是他娘临终前闻过的味道。
他懂了。
玄阴子根本不是主使。他那一身本事,全是别人塞给他的,包括这只假肢,也是为了让他能继续跑、继续打、继续当枪使。
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不是他自己想走的。
“难怪动作僵硬,眼神发直……”他低声说,“你根本不是自己在走。”
那官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搭在玄阴子肩上的手微微一颤。
它没转头,但陈三槐感觉到一股冷意扫过自己面门。
他不动。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追,也不能喊。
这局已经变了。
之前以为是在打一条狼,现在才发现,狼后面还有牵绳的人。
那人躲在雾里,不出手,就看着你跟狼斗,耗你的力气,乱你的阵脚。
玄阴子还在往前跑,步伐越来越歪,最后扑通跪倒在山坡上。
他张嘴想叫,却只喷出一口黑血,背后的官煞虚影晃了晃,没散,反而更深了些,几乎要贴进玄阴子脊背,然后,那人影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老槐树方向。
陈三槐立刻低头。
他知道这是警告。
也是试探。
你在看我,我也看得见你。
他缓缓收起罗盘,把朱砂袋塞进皮囊夹层。动作稳,手也稳。
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玄阴子,是那个还没露脸的牵线人,这人懂青乌术,会用官煞,敢拿活人当傀儡,绝不是普通邪修。
他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能走。
他不再看河面,也不再等雾里的人第二次现身。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剩下的得回去查。
最近三个月,村里死了六个老人,两个孩子失踪,王老三家的狗半夜自己上吊。
这些事他当时觉得是煞气外溢造成的混乱,现在想想,更像是有人在定点投放。
就像往井里投药,一勺一勺,不急,就等着全村阳气耗尽那天。
他转身,朝村内走去。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皮囊里的法器随着步伐轻轻碰撞,铜铃铛始终没响。
他走过老槐树,裂缝还在,符纸贴着,黑雾没再冒。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压住,根子没断。
但他现在顾不上。
他得先弄明白,这个官煞是从哪冒出来的。是本地冤魂被炼化?还是有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一定进过村,而且待得不短。
他脑子里过着名单:外来驴友、县里来的普查员、上个月修广播的电工……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
他想起一件事。
半个月前,村口监控拍到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牌被泥糊住,司机戴着帽子,下车扔了个垃圾袋就走。
当时他看了录像,觉得没什么异常,现在回想,那人右手抬起来的时候,袖口滑了一下——露出的手背,有一道细长的旧伤,形状像蜈蚣。
和墨云当年被师兄砍伤的位置一样。
他眼神沉了下去。
原来你只是傀儡……真正想动这村子的,是你背后的人。
他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村道两旁的土墙低矮,晒场上的谷子还没收完,几只鸡在啄食,远处有炊烟升起,哪家在做饭。一切看起来平静。
可他知道,这村子已经被人盯上了。
不是一时兴起,是早有预谋。
他走到村口小道岔口,左边通往老村,右边是卫生所。他选了左边。
脚步没停。
太阳落在屋檐上,把他影子拖得更长。
他手插进皮囊,摸了摸那枚裂开的铜铃。
铃铛冰凉,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