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海把水桶咚地一声撂在厨房地上。桶里的水晃荡着,一条鲤鱼使劲扑腾了一下尾巴,溅出几滴水花。
他朝客厅方向喊:“老婆,今天可算没白跑!钓着个大的!”
妻子王桂芳从客厅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抹布:“多大啊?”
赵大海咧开嘴笑,伸手把鱼从桶里拎出来,鱼滑溜溜的,他费了点劲才按在砧板上。他用手比划着:“四斤!只多不少!就在北边下游那个河湾蹲的,蹲了我整整一下午!”
他拿起剪刀,刀尖抵住鱼腹下面,利落地一划。鱼的内脏混着暗红色的血水流了出来。他顺手把这些都刮进旁边套着塑料袋的垃圾桶里。手指伸进鱼肚子里面掏了掏,把鱼胃摘了出来。
他嘟囔着:“看看这大家伙都吃了些啥……”
他用剪刀尖小心地剪开那个小小的、鼓囊囊的胃囊。一团湿漉漉、纠缠在一起的东西从破口滑了出来,掉在砧板的边缘。
赵大海凑近了些,眯着眼看。他拿起旁边一双干净的筷子,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团东西。
他嘀咕:“哎?这玩意儿……怎么看着像头发丝啊?”
王桂芳擦着手走过来:“什么头发?我瞧瞧。”她弯腰,盯着砧板边沿那团深色的、沾着粘液的东西看了几秒,松了口气:“这哪是头发,黑乎乎一团,这不就是发菜嘛!河里长的水草,说不定就让这鱼给吞进去了。”
赵大海还是有点疑惑:“发菜……长这样?”
王桂芳已经转身去橱柜拿炖锅了:“泡发了可不就这德行。行了别琢磨了,赶紧把鱼收拾干净,汤炖上。儿子晚上要回来吃饭,得抓紧。”
赵大海又瞥了一眼那团东西。栗色的,细细长长的,在水渍里摊开,确实有点像泡发的发菜。他摇摇头,用刀面把那团东西和旁边其他的鱼内脏一起扫进了垃圾桶,然后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砧板。
鱼块下了锅,加了水,扔进几片姜和葱段。大火烧开,白色的蒸汽冒上来,他又把火拧小,盖上锅盖。
两个多小时后,客厅的饭桌上摆好了碗筷。儿子赵小斌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奶白色的鱼汤,吹了吹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赵小斌说:“爸,今儿这汤炖得真鲜。”
赵大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他舀起一勺汤,正要往嘴里送,筷子尖在碗里碰到一块硬硬的东西。他以为是没捞干净的姜片,就用筷子去夹。
夹起来一看,不是姜。
那是一小块灰白色的、带着细微毛孔的东西,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裂的。薄薄的一片,因为泡在油汤里,表面泛着一层腻光。在那片东西的一角,有一小点极其微弱的、栗色的痕迹。
赵大海的手猛地一抖,那块东西掉回了汤碗里,溅起几点汤渍。
赵小斌抬起头:“爸,咋了?”
赵大海没吭声,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他冲进厨房,一把掀开垃圾桶的盖子,把里面那袋垃圾全倒在了地上。他几乎是跪在地上,也顾不上脏,用手指在那堆腥臭的鱼内脏和湿垃圾里扒拉着。
找到了。
下午从鱼胃里掏出来的那团“发菜”。现在在厨房顶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那分明是一缕缕人的长发,栗色,很长,纠缠在一起。在头发纠结的根部,还粘着几片极小极薄的、已经泡得发白起皱的皮肤碎屑。
赵大海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他忍住了,但额头冒出了冷汗。
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晚上八点四十分。
林峰刚把开水倒进泡面碗,办公室的电话就尖锐地响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叉子,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是值班同事的声音:“林队,北郊有居民报警,说在钓到的鱼肚子里发现了可疑的人体组织和头发。”
林峰看了一眼桌上才掀开盖子的泡面:“具体地址发过来,我马上带人过去。”
二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赵大海家楼下。技术队的勘查车也闪着灯到了。
赵大海一家三口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都很难看。厨房里,那锅鱼汤还放在煤气灶上,已经彻底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
林峰戴上一次性手套,先蹲下来看垃圾桶旁边被重新捡出来的那团头发。技术员小张已经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夹起,放入透明的证物袋。头发确实是栗色,染过的,大约有二十几根,紧紧地缠在一起。发根处粘着的微小皮肤组织,在证物袋里更明显了。
林峰问:“就发现了这些?”
赵大海指着客厅饭桌上的一个小碟子,声音还有点发颤:“还……还有这个。”
小碟子里装着清水,泡着那块从汤里捞出来的碎块。约莫有指甲盖大小,一面是带着毛囊的皮肤,有几根很短的黑色毛发,另一面是皮下组织,被水泡得肿胀发白。
法医老徐蹲下身,用镊子轻轻拨动碟子里的碎块,仔细看了半晌。
老徐说:“是人的头皮组织,没错。从毛囊的方向和皮肤纹理判断,应该属于头顶或者后脑勺的部位。”
林峰问:“能推断出死亡时间吗?”
老徐摇摇头:“组织块太小,又被水长时间浸泡,很难精确判断。但根据它的腐败程度和在水环境中浸泡的迹象推测,脱离人体至少超过三天,可能更久。需要带回实验室做更详细的检验。”
林峰转向赵大海:“鱼是在哪里钓到的?”
赵大海回答:“北郊下游,离这儿大概七八公里,有个河湾,水流缓,水深,我们常去那儿钓鱼。就今天下午,三点左右钓上来的。”
林峰问:“钓上来的时候,那鱼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赵大海回忆着:“没有啊,劲儿特别大,拽得我鱼竿都弯了,但看起来就是条正常的活鱼。”
李岚在本子上记录着,抬头问:“最近河湾那边,或者附近,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比如有人落水失踪,或者……”
赵大海和王桂芳都摇了摇头。
他们的儿子赵小斌忽然开口:“爸,你上周不是回来说,河上游那边,废桥那儿,好像有辆车冲进河里了吗?”
赵大海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哦对,是有这么个传言。但听说开车的司机后来捞上来了,人没事儿。跟这个……能有关系吗?”
林峰说:“目前还不确定,但任何线索我们都会排查。”
技术队带走了所有相关的物证:那撮头发、泡着的头皮碎块、锅里剩下的鱼汤和鱼骨,以及那条鱼没被煮过的头部和部分内脏。赵大海用的鱼竿、鱼线、铅坠也被作为环境样本取走。
回到局里,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解剖室的灯亮着,老徐在显微镜下观察那块头皮组织。
老徐说:“边缘非常不规整,不是用利刃切割形成的。”他指着显示屏上的图像,“你看这些撕裂的痕迹,有拉扯,有扭曲,像是被巨大的机械力量硬生生扯碎、绞烂的。另外,组织表面附着了一些极其微小的颗粒,初步判断是金属碎屑。”
林峰凑近屏幕:“金属碎屑?”
老徐点头:“对,已经取样送去做成分分析了。还有,头发根部的毛囊保存得相对还算完整,可以尝试提取DNA。但这块头皮太小,DNA可能已经降解得很厉害。问题的关键是,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人的头发和这么一小块头皮,进入到鱼的肚子里?”
林峰说:“如果是完整的尸体被抛入水中,鱼会啃食。”
老徐沉吟道:“鱼类确实会啃食水中的软组织,但通常不会只撕扯下这么一小块特定部位的头皮,还连带着这么一撮完整拽下的头发。这更像是……尸体在接触到鱼类之前,就已经被粉碎成了非常细小的块状。这些碎块散落在水里,其中包含头发和头皮的这一部分,被鱼吞了下去。”
林峰皱起眉:“粉碎?”
第二天上午,案情分析会在支队会议室召开。
技术员小张先汇报:“对鱼胃内容物的进一步分析显示,除了已发现的头发和头皮碎块,还有一些极其微小的、未完全消化的其他组织碎屑,初步判断同样属于人体组织。鱼的品种是鲤鱼,根据它的活动半径和消化速度推断,它吞食这些人体组织碎块的地点,应该就在发现它的河湾附近,时间大约在吞食后的六到十二小时之内。”
赵成调出电子地图,投影在屏幕上:“北郊下游这个河湾,水流比较平缓,容易沉积杂物。往上游大约五公里,是废弃的老公路桥。再往上,沿河分布有农田、几个自然村,还有一个中等规模的废品回收站,以及一家名叫‘丰味’的腊肠加工厂。”
林峰的目光停留在“腊肠加工厂”几个字上。
赵成继续说:“再往上游两公里左右,还有一个私人经营的屠宰场和一个饲料加工厂。如果涉及到……尸体被粉碎,那么这些地方都配备有大型的破碎、绞肉类机械。”
李岚补充了人口排查情况:“我们梳理了近期上报的失踪人口。符合年轻女性、栗色长发这两个特征的,目前有一人。谭晓琳,二十六岁,在本市一家商贸公司担任文员。外地人,独自租房居住。她的室友兼同事报案称,谭晓琳三天前,也就是四月八号下班后失去联系,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她的头发正是染的栗色。”
林峰问:“失踪前她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李岚翻看着记录:“室友反映,谭晓琳最近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但问起来她又说没事。失踪那天早上她正常上班,下午六点准时离开公司,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已经安排人手去她公司和租住地详细调查了。”
林峰看着白板上的地图和标记点:“假设受害者就是谭晓琳,她的头发和头皮碎块出现在鱼肚子里。那么,第一现场,很可能是一个具备强力粉碎人体能力的场所,并且这个场所必须靠近河流。腊肠厂、屠宰场、饲料厂、废品回收站,都具有嫌疑。先从最……‘常规’的可能性开始查——腊肠厂。”
丰味腊肠厂位于北郊河边,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厂区。还没走进车间,一股浓重的肉类和香料混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厂长姓吴,四十多岁,肚子微凸,听说警察来调查,表现得很热情。
吴厂长说:“我们厂是正经做腊肠、腊肉生意的,正规企业,各种执照、卫生许可证都齐全。”他一边说,一边领着林峰和李岚走进嘈杂的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穿着统一工作服的工人在流水线上忙碌,操作着绞肉机、灌肠机。水泥地面有些潮湿,但看起来还算整洁。
林峰问:“听说你们最近在生产猪血肠?”
吴厂长点头:“对啊,这个季节猪血肠卖得好,我们正赶工呢。”
林峰的目光扫过车间地面,在一台大型绞肉机的下方,他注意到一片颜色明显比周围深的地面,像是浸染了没彻底清洗干净的血渍。
林峰指了指那里:“吴厂长,你们这地上怎么有这么大一片血迹?”
吴厂长顺着林峰指的方向看去,哦了一声,笑着解释:“哎呀,这个啊。前两天有个客户急要一大批猪血肠,催得紧。厂里有个新来的小工,毛手毛脚的,搬血桶的时候脚下一滑,把半桶猪血全泼地上了。当时正赶着出货,就没顾上仔细清理,随便拿水冲了冲。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想着等这批货赶完再彻底弄一下。”
林峰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片深色的地面。触感有些滑腻,确实是干涸血液的痕迹,而且范围不小。
李岚指着绞肉机附近散落的一些暗红色肉末:“这些掉在地上的肉屑,也不及时清扫吗?”
吴厂长摆摆手:“车间里嘛,难免的。我们一般是攒一攒,隔一段时间集中打扫一次,大概……一个星期左右?反正这片我等下就安排人打扫。”
林峰站起身:“一个星期清理一次?”
吴厂长搓着手:“活儿多,实在顾不过来,理解一下,理解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西装的男人急匆匆从办公区方向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男人对着吴厂长大声说:“老吴!谁跟你说地上血渍可以一个星期不清?还有这些肉末!现在,马上给我弄干净!”
吴厂长愣了一下:“老板,现在生产线还开着呢……”
被称作老板的男人瞪着眼睛:“开什么开!警察同志都在这儿了,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这要是传出去,我们丰味腊肠的牌子还要不要了?马上停工半小时,把所有机器停了,把车间给我里里外外、彻彻底底打扫一遍!特别是血渍和肉末,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流水线上的工人们面面相觑,陆续停下了手里的活。
老板转向林峰,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警察同志,实在不好意思,手下人管理不到位,让您见笑了。我们厂绝对注重卫生,这纯属一时疏忽,我们立刻整改,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林峰点点头:“理解,生产忙难免。不过,我们需要查看一下你们四月八号前后的原料进货记录、生产批次记录,以及所有员工的考勤情况。另外,车间里这几台大型绞肉机和粉碎设备,我们需要提取一些表面样本。”
老板满口答应:“没问题没问题,绝对配合!小吴,快去把记录都拿来!”
技术队对腊肠厂的绞肉机、刀具、以及地面那片血渍进行了取样。李岚仔细查阅了相关记录,四月八号当天,腊肠厂确实在加班生产猪血肠,所有在册员工都有打卡记录,没有无故缺席。进货单据显示是大量猪肉和猪血,数量与产量大致匹配。
初步的快速检测显示,车间地面提取的血迹样本,确认为猪血。从机器缝隙中提取的残留物,主要成分也是动物性脂肪和蛋白质。
离开腊肠厂,坐进车里,李岚说:“那个老板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太激烈了?”
林峰看着窗外:“可能是真怕卫生问题影响生意。但从流程上看,腊肠厂有大型绞肉设备,有大量血渍,时间点也契合(生产猪血肠),它的嫌疑还不能完全排除。等DNA比对结果出来再说。”
下一站是私人屠宰场。
屠宰场的环境明显更差,血腥气和动物脏腑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十分刺鼻。老板是个身材粗壮的汉子,说话直来直去。
老板说:“粉碎尸体?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这儿只杀猪,顶多杀几头牛!人?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碰啊!”他指着院子角落里一台沾满污垢的大型液压骨肉粉碎机:“那玩意儿是打碎猪骨头,掺进饲料里用的,血呼啦茬的,把人扔进去?想都不敢想!”
技术队同样对屠宰场的机器和环境进行了采样。屠宰场雇工不多,都是附近的村民,背景相对简单。调查四月八号晚上的情况,老板声称那晚没有夜班屠宰,自己去了镇上小酒馆喝酒,有几个常在一起的酒友可以作证。
饲料加工厂的情况类似,其主要机械是粉碎谷物和干草,虽然也有强力粉碎装置,但老板和工人都坚称从未处理过肉类,更别说人体。而且工厂的位置离河岸有一段距离。
傍晚,调查人员回到局里。
老徐带来了新的进展:“从头皮碎块上提取的金属碎屑,成分分析出来了。是一种含有铬和钒的合金钢,硬度非常高,通常用于重型破碎机、粉碎机的刀片或齿轮。不是普通家用或者食品加工机械会用的材料。”
赵成立刻说:“重型破碎机……废品回收站?”
老徐点头:“对,废品回收站里常用这种机器来粉碎金属废料、废旧家电。”
林峰说:“理论上,那种机器确实能轻易做到。但用来处理人体……”
老徐肯定地说:“从组织碎块的撕裂形态看,与那种机械力量造成的损伤是吻合的。”
这时,李岚接到调查谭晓琳社会关系的同事打来的电话。听完之后,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李岚说:“林队,谭晓琳的公司同事反映,她失踪前大概一周,似乎和一个客户发生过不愉快。那个客户是做废品回收生意的,叫左强,三十八岁。谭晓琳所在的公司有一批废纸板需要处理,左强来报价,谭晓琳负责接洽,后来合同没给左强,据说左强在电话里骂过她,话很难听。”
林峰问:“左强?他的回收站在什么地方?”
李岚调出刚收到的资料:“就在北郊,河上游,距离赵大海钓鱼的那个河湾不到三公里。名字叫‘强盛废品回收站’,经营者就是左强。资料显示,他的回收站里有一台大型金属破碎机,是去年购入的二手设备,专门用来处理废旧家电和金属构件。”
所有的线索,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开始向那个河边的废品回收站收拢。
第二天一早,林峰带队前往强盛废品回收站。
回收站用生锈的铁皮围起来,占了一片不小的河滩地。院子里杂乱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品:摞成山的旧轮胎、堆积如山的报废电器外壳、锈蚀扭曲的金属架、被压成铁饼的汽车壳子。在最里侧,靠近河边围墙的地方,一台庞大的、漆成暗红色的金属破碎机像一头沉默的怪兽蹲在那里,它的进料口是一个巨大的、向上张开的漏斗。
左强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满是老茧和洗不掉的油污。看到几辆警车开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左强说:“几位警察同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是有什么事吗?”
林峰出示了证件:“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你认识谭晓琳吗?”
左强皱起眉头,作思索状:“谭晓琳?……哦,是不是那个什么商贸公司的女职员?打过一次交道,她们公司有批废纸板要卖,我去看过货,报了价,后来没成。”
林峰问:“四月八号晚上,你在哪里?”
左强挠了挠后脑勺:“四月八号?晚上……我想想。晚上我就在站里啊,收拾点东西。然后大概……八九点钟吧,我开车去市里给我老婆送饭,她在医院陪护老人。送完饭我就直接回来睡觉了。”
林峰问:“有人能证明你送饭这个时间点吗?”
左强说:“送饭……医院病房的护士 maybe 能看见?我到病房门口,把饭盒交给我老婆就走了,没进病房。回来的路上,在城西加油站加了一次油,那边应该有监控吧?”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警察同志,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个谭晓琳怎么了?”
林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那台巨大的破碎机:“你这台机器,最近使用过吗?”
左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经常用啊,收来的废铁、旧冰箱洗衣机,拆了有用的零件,剩下的壳子就扔进去打碎。前两天刚处理了一批旧电机。”
林峰说:“我们能看看吗?”
左强抿了抿嘴,还是点了点头。他走到破碎机侧面一个控制箱前,按下了一个绿色的按钮。机器内部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闷雷般的轰鸣声,巨大的滚筒开始缓缓转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嘎吱声。他打开机器侧面一个检修用的铁门,里面是错综复杂、闪着寒光的合金刀片和巨大的齿轮,缝隙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金属碎屑和厚厚的粉尘。
林峰问:“这台机器,你们平时会清理吗?”
左强回答:“不太清理,这东西一清起来特别麻烦,油污粉尘大。一般都是用到卡住了,或者实在转不动了,才打开清一清。”
技术队的小张和其他队员戴上手套和口罩,上前开始工作。他们用特制的工具和棉签,从打开的检修口内部、刀片的根部缝隙、齿轮咬合处,以及机器下方地面堆积的厚重尘土中,仔细地提取样本。左强站在一旁看着,眼神时不时地飘向河边,又快速收回来。
李岚没有靠近机器,她在堆满废品的院子里慢慢走着,观察着。靠近河边铁皮围墙的那一堆旧轮胎引起了她的注意。有几个轮胎看起来比较新,花纹清晰,胎壁也没有太多老化裂纹,不像是完全报废的样子。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其中一个轮胎的侧面,靠近轮毂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金属硬物猛地刮过。
李岚直起身,朝左强那边问:“左老板,这些轮胎也是收来的废品?”
左强转过身:“啊?轮胎?对,都是收来的。有些磨损不严重,还能用的,我们就挑出来,单独当二手胎卖。”
李岚指着那道划痕:“这个轮胎上的划痕,看起来挺新的。”
左强走过来,瞥了一眼,耸耸肩:“哦,可能是拉货的时候,在哪儿不小心蹭到铁架子或者石头了吧。干我们这行,难免的。”
技术员小张从破碎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几个封装好的证物袋,他压低声音对林峰说:“林队,在机器内部刀片根部的缝隙里,提取到一些深褐色、质地发硬的残留碎屑,怀疑是干涸的生物组织。另外,在机器下方地面的积尘里,发现了几根非常短的、栗色的纤维状物,初步判断不是金属或塑料。”
林峰看向左强,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左老板,我们需要依法暂时封存你这台破碎机,并进行更详细的技术勘查。同时,也请你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左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封机器?那我生意还做不做了?凭什么封我机器啊?”
林峰说:“这是刑事案件调查的必要程序,请你配合。”
左强急了:“我配合什么?我又没犯法!你们有搜查令吗?”
李岚出示了相关文件:“左强,请你配合。”
左强张了张嘴,看着周围几名警察和技术人员,最终颓然地垮下肩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在公安局的询问室里,左强显得坐立不安。
左强说:“我再跟你们说一遍,我跟那个谭晓琳根本就不熟,就打过一次电话谈生意,没谈拢。四月八号晚上我在站里,然后去送饭,加油,回家睡觉。我没干任何违法的事!”
林峰说:“在你的破碎机内部,我们发现了疑似人体组织的残留物。”
左强的声音陡然提高:“不可能!那是机器处理废铁留下的油泥!说不定是钻进去的野猫野狗死了烂在里面了!你们不能随便冤枉人!”
林峰继续问:“那你如何解释,谭晓琳的头发和头皮,会出现在下游河湾的鱼肚子里?而你的回收站,恰好在河的上游。”
左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我怎么知道!也许是别人杀了她,扔到河里,顺水漂下来的!你们有证据吗?就凭机器里那点脏东西就想定我的罪?”
林峰没有继续追问。他清楚,现有的证据链条还不够牢固。破碎机内的残留物需要与谭晓琳的DNA进行比对,轮胎上的新鲜划痕需要做痕迹鉴定,左强所说的送饭、加油的时间线也需要逐一核实。
接下来的两天,调查工作紧张而有序地全面展开。
技术队对那台庞大的金属破碎机进行了更为彻底的拆解和勘查。在多个刀片的根部缝隙、传动齿轮的咬合处、以及内部输送带不易清理的角落里,都发现了微量但确实存在的生物组织残留。这些组织已经高度腐败和降解,但借助最新的STR扩增检测技术,仍然成功地提取到了一些属于人类的DNA片段。
与此同时,法医实验室对从鱼腹中提取的那撮栗色头发进行了DNA检验,并与技术人员从谭晓琳租住房内梳子上采集的毛发样本进行比对,结果完全吻合。
最关键的一环在于,从破碎机内部提取到的降解组织DNA,经过比对,与谭晓琳的DNA也匹配成功。
对轮胎的鉴定也有了结果。那道新鲜划痕的高度、角度以及细微的形态特征,与谭晓琳失踪地点附近一段公路护栏的缺损处高度吻合。痕检人员甚至在那个轮胎复杂的花纹缝隙里,找到了极为微量的、与那段护栏涂层一致的蓝色油漆颗粒。
而对左强声称的不在场证明的核实,也发现了问题。加油站监控确实拍到了他的车辆,但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四十分。医院当晚值班护士的证言证实,左强送饭到病房门口的时间大约是九点十分左右。从医院到那个加油站,正常的车程只需要十五分钟。这意味着,中间有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左强无法给出合理解释。
进一步的调查还发现,左强的妻子因为腰椎间盘突出住院治疗是事实,但并非急症,左强并不需要每天都去送饭。四月八号那天,他妻子也向警方证实,左强确实送了晚饭,但比平时大概晚了一个小时,而且“看起来慌里慌张的,身上好像还有股……说不出来的怪味,不是油味,有点像……铁锈味混着别的”。
第二次审讯,气氛截然不同。林峰将一份份检测报告和证据材料,平铺在左强面前的桌面上。
DNA比对成功的报告,轮胎痕迹鉴定报告,时间线上无法解释的空缺,以及他妻子证词中提到的“怪味”和“慌张”。
左强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放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