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用平稳的语调开始叙述:“四月八号下午六点半左右,谭晓琳下班,乘坐公交车返回住处。她在距离你的回收站不到两公里的公交站下了车,因为那段路正在施工维修,所以没有监控拍到她的去向。她为什么在那里下车?可能是车坏了,也可能只是临时想走一段路。然后,她步行经过了你的回收站门口。”
左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一言不发。
林峰继续道:“你的回收站门口,当时停着一辆准备处理的报废面包车,轮胎被卸掉了。你或许正在为这辆车寻找能用的旧轮胎,好让它能开动去拉货。谭晓琳路过,也许只是无意中朝里面看了一眼,也许是你主动和她搭了话。天色越来越暗,那条路很偏僻,几乎没有行人。你看到她独自一人,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左强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明显起伏。
林峰说:“你把她拖进了回收站里面,在那个堆满废品的院子里,你侵害了她。事后,你害怕极了,你怕她报警,怕事情败露。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控制了你。你想到了你那台威力巨大的破碎机,那是用来粉碎钢铁的,你觉得用它来处理,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于是,你把已经死去的谭晓琳……”
“我没有!” 左强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地吼道,“你胡说八道!”
林峰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沉重的力量:“机器缝隙里谭晓琳的DNA不会胡说。你轮胎上刮擦的护栏油漆不会胡说。你无法解释的那二十分钟不会胡说。你妻子闻到的‘怪味’也不会胡说。”
林峰稍微停顿,让左强消化这些话带来的压力,然后接着说:“你处理完一切,打开了破碎机底部的出料口。那些被钢铁刀片绞碎、混合着血污的骨肉和毛发,大部分被你装进了事先准备好的编织袋里。你趁着夜色,把袋子扔进了离你回收站最近的河段。你以为湍急的河水会冲走一切,溶解所有证据。但你万万没想到,有一小撮被头发缠住的头皮碎块,没有顺着水流漂远,而是沉在了下游那个水流平缓的河湾底部,被一条觅食的鲤鱼吞进了肚子。你更没想到,这条鱼会被一个钓鱼人钓起,最终被煮成一锅汤,端上了饭桌。”
左强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像样的反驳。
林峰说:“你以为粉碎了,就一了百了。但你不知道,再坚硬的机器也会留下细微的痕迹;再浑浊的河水,也会保管一些它看见的秘密。左强,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左强粗重而不稳定的喘息声,以及他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
终于,他紧绷的肩膀彻底垮塌下去,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他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手指深深掐进头皮里。
左强从指缝里发出破碎的、含混不清的声音:“我……我那天……下午喝了点酒……脑子是昏的……看见她一个人……背着包……从门口走过去……我没想那样的……真的没想……”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语句混乱,不时被剧烈的抽气打断。
“那天……我心情糟透了。一笔谈了好久的生意,黄了。回家又跟老婆大吵一架……中午就一个人,喝了好多闷酒。”
“下午,脑袋昏沉沉的,还在站里收拾。然后……我就看见她,谭晓琳,一个人从门口走过去。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叫了她一声。”
“我问她……是不是附近厂里的,想不想进来看看,有没有旧家电便宜卖……她,她看了我一眼,可能看我样子还算正常吧,站门也开着……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一开始……我真的,真的只是想搭个讪,说说话……但是,后来她好像察觉不对,想走……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酒劲和那种……那种邪念,一下子就冲上来了……我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开始挣扎,叫喊……我吓坏了,真的怕极了!就用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那堆旧轮胎后面,很高的那堆后面……”
“她反抗得……太厉害了。指甲在我脸上、脖子上,抓出了好多血道子……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眼睛里的那种……恐惧,还有愤怒……我慌了,彻底慌了……手下就,就没轻没重了……”
“等她……等她不动了……我才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酒全醒了。怕,巨大的怕……脑子里就剩一个声音在叫:完了!全完了!”
“然后……我看到了那台破碎机,暗红色的……平时嫌它吵,那时候,那轰隆隆的声音……好像成了唯一能盖住一切的办法。一个……疯狂的想法……”
“我把机器打开,让它空转,预热……声音真大啊,震得耳朵疼,什么都听不见……我就……我就只是机械地……做完了后面的事。甚至……不敢看。”
“处理完……我把那些……装进几个很结实的编织袋,扎紧袋口。等到半夜,街上没人了……我开着那辆旧面包车,就是刚换了带划痕轮胎的那辆……把袋子运到河边。”
“找了个水流很急的地方……扔了下去。看着黑袋子一下子被吞掉,消失……我心里,才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
“我以为……河水会带走一切。冲散,被鱼虾吃掉,或者……永远埋在泥里。就……就这样,结束了。”
左强放下手,脸上涕泪横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直到此刻仍无法理解:“那头发……那块皮……怎么会……跑到鱼肚子里去呢……怎么可能……”
他的叙述停了下来,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办公室里,林峰站在窗边。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车流如常。
李岚把一杯新泡的茶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李岚说:“有时候结案了,心里反而更沉。拼图是完整了,但每一片背后都是破碎的东西。”
赵成将厚厚的卷宗材料装入档案袋,封口:“这个案子的材料,比以往都厚。每一个询问记录,每一份鉴定报告,每一次现场勘查的细节,都在这儿了。”
林峰端起茶杯,温热的蒸汽模糊了他眼前的玻璃。
林峰说:“写进去的,是线索、证据和过程。写不进去的,才是真正沉重的东西。”
他放下茶杯。
林峰说:“下班吧。”
李岚和赵成收拾东西离开了。林峰没有动,依旧站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