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土腥味。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嚼土。
干裂的嘴唇碰到地面,本能地吮吸着那点可怜的湿气。
胃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成了麻花,抽搐着发出空洞的哀鸣。
林凡,我的名字。
但此刻这个名字毫无意义。
有意义的是:我穿越了,赤手空拳,没系统,没记忆传承,连身上这套粗布衣服都破得露风。
眼前是望不到边的蛮荒山林,古树参天,藤蔓纠缠如巨蟒,空气里飘着某种陌生植被的涩味,还有……危险的气息。
已经三天了。
第一天,我惊恐地摸索,试图找到人类痕迹。
第二天,饥饿压倒了恐惧,我嚼了三种看起来最像野菜的叶子,结果吐了半宿,胆汁都呕出来。
现在是第三天的黄昏,夕阳把远处的山峦染成血色,我的视线开始发飘。
“实在不行……”
我看着脚下微微湿润的泥地,喉结滚动。
“据说观音土也能……”
“轰——!!!”
突如其来的巨响炸裂天际!
某种撕裂声,仿佛天空这块布帛被人从两头狠狠扯开。
我看着天空,视线被一道骤然膨胀的金光塞满!
那光太烈,像正午的太阳直接砸向眼眶。
我惨叫一声捂住眼睛,泪水瞬间涌出。
但更恐怖的是紧随其后的压迫感。
山岳倾塌般的风压从天而降,粗暴地把我按在地上,脸直接埋进了刚才还想吃的泥土里。
“咳!咳咳咳!”
我拼命挣扎着侧过脸,透过指缝,看到一生难忘的景象:
一只鸟。
不!那根本不是鸟这个概念能承载的形体。
它正从高空坠落,双翼展开怕是有十几丈,每一根羽毛都流淌着熔化黄金般的光泽,边缘锐利得能割裂视线。
但此刻,这辉煌正以惊人的速度崩解。
光羽片片剥落,在空气中燃烧成金色火星。
庞大的身躯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从那些裂缝里,漏出来的不是血,是灼目的光浆,一滴一滴砸向大地,落地便烧出焦黑的深坑。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眼睛。
在我抬头的刹那,它正看向我。
那双巨大的金瞳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某种近乎解脱的漠然。
仿佛它跨越了无法想象的距离来到此处,就只是为了在这里坠落,在这里崩解。
然后,视线与我交汇。
一瞬。
仅仅一瞬。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蝼蚁仰望陨落星辰时,本能感知到的维度差距所带来的战栗。
下一刻,它闭上了眼。
庞大身躯轰然砸在我前方不足三十步的空地上!
“咚——!!!”
地面剧烈震颤,我被弹起半尺高又摔回地上。
冲击波化作实质的狂风,卷着砂石与断枝劈头盖脸打来。
我死死抱住头,耳朵里全是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平息。
我颤巍巍地松开手,抬起头。
烟尘缓缓散去。
那巨鸟的残躯静静躺在被它自己砸出的浅坑里。
刚才坠落的声势如此骇人,可此刻看去,它身上那些恐怖的裂痕竟没有再扩大,剥落的金光也渐渐内敛,只剩下呼吸般的明灭。
它变小了,翼展缩到不足三丈,但每一根羽毛依然华丽得刺痛眼睛,只是光泽黯淡了许多,像是蒙尘的宝物。
我趴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脑子里疯狂转动。
这是什么?神兽?妖兽?西方奇幻里的凤凰?东方神话里的大鹏?
它死了吗?
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它会不会突然醒来?
然后,一个更原始的念头,蛮横地压倒了所有理性的疑问。
“咕噜噜——”
我饿了。
我盯着那流淌着金色微光的躯体,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
三天没进食的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唾液疯狂分泌。
视野里那华丽的羽毛、优美的颈项、饱满的胸脯……
开始自动转化成最直白的图像。
烤得金黄流油的翅膀,炖得酥烂的胸肉,以及浓白滚烫的骨头汤……
“这玩意儿……”
“能吃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吞了口唾沫,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试探着向前挪了一步。
巨鸟毫无反应,只有胸脯极其微弱地起伏,证明它还吊着一口气。
我又靠近两步。
二十步。
十步。
距离越近,那股压迫感反而越淡。
不是它变弱了,而是它似乎彻底收敛了所有气息,陷入了最深沉的濒死状态。
我甚至能看见它羽毛根部细腻的纹路,看见那些裂痕深处微微鼓动的金色光浆。
闻到一种奇异的味道。
五步。
我停了下来,心脏狂跳。
吃,还是不吃?
吃了,万一这是什么大人物的坐骑,某個势力的圣兽,我可能会死得比饿死还惨。
不吃,我可能活不过今晚。
因为我有强烈的预感,再不进食,我会饿死。
就在这时——
“喀啦。”
一声脆响。
我低头,看见自己踩断了地上半截枯枝。
这声音在死寂的黄昏里清晰得吓人。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
巨鸟身躯上,一道较深的裂痕突然迸出最后一点金芒,随即彻底熄灭。
紧接着,它整个身体像是终于放弃了维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像是某种诡异的退化方式。
血肉筋骨仿佛时光倒流般凝练。
羽翼融入躯干,爪喙褪去锋芒。
几个呼吸间,那十几丈的庞然巨物,竟缩成了一只……嗯,体型稍大的鹰的大小?
不过比鹰更华丽。
它现在翼展约莫一丈,羽毛仍是璀璨的金色,但暗淡如旧绸,尾羽修长,头顶有一簇尊贵的羽冠,即使濒死也透着一股睥睨的余韵。
最重要的是,它变小后,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几乎消失了,只剩下精纯无比的生命气息,像一块行走的十全大补膏。
我愣住了。
这是……方便我下嘴?
没等我细想,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缩小的金鸟,头颅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喙微微张开。
一点萤火虫大小的金色血珠,从它喙边渗出,缓缓飘起。
然后,在我瞪大的眼睛注视下,这点血珠像有生命般,晃晃悠悠地飞向我,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啪”一声,轻轻贴在了我的眉心。
冰凉。
不,不是冰凉……
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感觉。
仿佛一股清泉直接注入干涸的灵魂。
饥饿感瞬间被冲淡了大半,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连视野都清晰了几分。
金鸟做完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颅彻底垂下,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那双已经闭上的眼睛方向,依然朝着我。
我呆呆地摸着眉心。
那里光滑依旧,但刚才的触感绝非幻觉。
什么意思?临终托孤?传承标记?还是……拜托我给它个痛快?
我看着它奄奄一息的样子,又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忽然,我不纠结了。
都穿越了,都饿到吃土了,还管它娘的三七二十一!
这鸟自己送上门,还变小了,还给我喂了一滴血。
管它是神是魔,今天这顿肉,老子吃定了!
一股狠劲冲上脑门。
我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不远处一片有燧石特征的黑灰色岩层。
“等着。”
我对着金鸟残躯咬牙道。
“老子饿疯了,但让你死前吃顿热乎的,也算对得起你那滴血。”
我转身冲向岩层,脑子里飞快盘算:生火,烧水,处理食材……工具呢?
我全身上下,只有一把绑在小腿上的求生短刀,那是穿越时自带的。
够了。
我捡起两块燧石,又扯了一把干枯的细绒草,开始拼命敲打。
火星溅起的瞬间,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苍凉的兽吼,仿佛穿越万古岁月。
夜幕,正在降临。
而我手里的火星,终于点燃了草绒。
橘红色的火苗窜起,照亮了我满是尘土和决绝的脸,也照亮了不远处,那只静静等待被烹煮的金色大鸟。
火光照耀下,它尾羽上一点奇异符印,微微亮了一下,旋即彻底隐没。
我浑然不觉,只是舔了舔嘴唇,握住短刀,朝着今晚的主菜,迈出了第一步。
刀锋,在渐浓的夜色里,映出一点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