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旧梦温·韶儿（三）

“安王不曾薄待你。”

“可他是我仇人之子！”

“慕王之母，慕容珠迤，以长公主之尊统领元国，大肆打压旁支，以莫须有的罪名排除异己，我父因此而死，母亲为此流落三册，受尽屈辱。”

韶丽眸眼中悲愤更甚：

“安王之母，是燕国谪星皇帝，她被诸国国君围猎，却不以天下为念献身，引得诸国争抢，造成华靥倾世，致使涞江水泄，三册水灾，祁山木尽！”

“饿殍遍地，竟有了菜人市，我母亲…为人分食……”

“你叫我岂能不恨？”

她眼中赤红，“安王待我不薄，安王自出生开始，就踩着我们三册庶民的鲜血，他生来就是有罪！”

太渊帝冷眼道：“涞江水泄，是朝闻皇帝在上游开闸放水，谪星皇帝当时与他敌对，便是要强加于安王身上，也该弄清楚其罪在父而不是母。”

“三册水灾，是册剑无能，灵妃愚蠢，朝臣贪墨，所以未曾赈灾，册剑当时已是长熙会盟之后，册剑不属于燕国附属，则是册剑全责。”

“祁山木尽，是灵妃散布的谣言，朝闻皇帝向三册买的是求凰宫的梁柱，不是所有建材，如何能伐尽延绵三万里的祁山？”

韶丽眸笑道：“反正史书也是你们编纂，谁又知道真相？”

“你是皇帝，自然你说的就是真相。”

她桀桀怪笑，“北元文明太后冯氏，全家都被东圣流放，经过菜人市，九死一生活下来，这样的大人物，也经过菜人市啊。”

“安王更美，会不会，被叛军，被那些恶心的男人一一分食啊？”

“而乐昌，妙今，景华，安和，永宁，清河，颖阳，多么显赫的名头，这太渊朝，她们是最高贵的皇女王孙。她们会不会被摆到菜案上，一刀一刀”

“住口！”

珠帘后跳出来个小孩，宸宫指着韶丽眸气得要死！

何其嚣张！何其嚣张！

现在总算知道虞王所说句句实言了，这等恶毒女子，傅妃之死定与她相关！

韶丽眸看着安王与其他女子所生的孩子，着蟒袍玉带，摆着太子的架子，在她面前。

一个小崽子，有什么好怕的。

仰仗着太渊帝才站在求凰宫，又是一个靠父母庇护的温室里长大的娇娇宝。

这种娇花，有安王一个就够了。

她才不会容忍第二个人。

一字一顿道：“我就是要她们一个个地死，因为你父王而死。”

“你以为做不到吗？”

“太渊六年，守灵之夜，多少人因为这一夜，以为你父王，被革职流放，圈禁全家，株连九族…”

大门推开，天光铺满全身，像是沐浴了阳光。

但韶丽眸如有预料，回头看去，心神一悸。

安王静默地看向她。

韶丽眸回身看上首的太渊帝，终是承认技不如人。

太渊诛心，她以为是在死前陈词，却还是被在乎的人看见。

看见她的疯魔，看见她的狰狞，她在安王心里，再也没有当初那般灵动美丽的样子了。

那，倒不如让安王，把那最初的印象都抹去，

“他们确实因为殿下而死，就像殿下的母亲，害死的千万人一样。”

安王本是背光而立，闻言踏步进来，与她仅仅一步之隔。

他已无愤怒，只是洞悉可怕之后的麻木。

圣荑告诉她：“我母后从始至终，做的都是皇帝该做的事，她是燕国谪星皇帝，她的政绩是你永远都仰望不了，永远都抹杀不去的。”

“华靥倾世，不过是以谣传谣，敌国之手段，纵使有错，那也是天下逐鹿的错，是所有诸侯的错，战乱之苦，你凭什么恨我母后一个！”

“我恨你们所有人，”韶丽眸垂泪，不愿面对自己侍候了三年，陪伴了三年，还想着与他生儿育女的思慕之人。

“但最恨的，是你母亲。”

“她是从帝王位跌落下的人，本该成阶下囚，为国受辱，为自己姓氏含屈，她该要那样活……可她成了囚，却是君王怀中囚。”

朝闻皇帝为她把天下拖入战争泥潭，徒留一片焦土，自己抱了美人回朝。

谪星皇帝做不成皇帝了，但下一任皇帝是她亲生骨肉。

“她做不成皇帝，又成了东圣的皇后。”

从旖冶宫，住进天下第一华宫——求凰宫。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掉下来会有人来接着，而有些人，只能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为什么她可以永远珠围翠绕，荣耀鼎盛…我母亲就只能成案板上的腐肉？”

“这公平吗？”

安王看着昔日疼爱的侍女，原来身上一切病痛，都是她予。

现今以她的母亲，比他之母后，来说公平？

他气笑了，“你母亲，也做过皇帝吗？”

韶丽眸：“……”

“王有王的死法，帝王有帝王的尊严。”

安王指着主座上的太渊帝，“我与他一母同胞，同为男子，他为帝君我为王，公平吗？”

太渊帝：“……”

这个例子虽然举得不错，但是怎么总感觉怪怪的。

“你在这里大言不惭，说些什么无耻的话！”安王气得比宸宫还狠，面对低头的韶丽眸半分怜惜都没有。

又指向太渊帝，“你不是皇帝吗？为什么要听她侮辱母后，为什么还不明正典刑？”

“证据拿给我看做什么？她的证词让我听又做什么？”

“拿给大理寺，公布天下，这才是皇帝该做的。”

韶丽眸面前被抛下三尺白绫。

她从白绫看去，是愈来愈近的锦靴。

抬首，竟是晞王。

晞王又在装一个正室的样子，以一种理所应当的施舍态度，赐她天恩：

“你该感谢安王，你的同党因为谋反身首异处，但你因是安王的孺人，也算燕圣宗室了，留得全尸。”

她捡起白绫，大骂晞王，“你又有什么资格赐白绫？你装正室装上瘾了！”

敖骄一直都是正室，且被太多人，太多次说他装正室已经生不起气了，只有对凡人的鄙夷：

“背上许多人命，却还计较名分，人走到了高处，总会忘记来处。”

“况且你杀的最多的，还是你们自己的人，巫楚伏，尉迟甲，还有…晞王。”

韶丽眸这才意识到，眼前人明明该死了，该死了三年了。

她还去看过城门上秃鹰盘旋着的笼中头颅。

“现在，你也够本了。”那死去的晞王宣告她的终局，“陛下，安王，宸宫，谁能有幸见三龙同朝，处置一个罪人呢？”

像茶馆里泼的新沏的茶，像青龙寺里倒下的洗茶水，又像每每都随意把她费尽心血汇聚的复国义士，写成名单，交给朝廷时晞王的理所应当。

晞王活着？

晞王的雄蛊，会在一月内将他蚕食得渣都不剩，他不可能活着。

可安王现在如同常人，不受蛊毒控制了？

圣荑即便落到了这种田地，染上了春毒，性瘾缠身，他还没有堕落污泥里。

他还没有被唾骂与背弃。

他还是安王。

他与他母亲多像啊，华靥倾世，天下恨不得撕了曾经独断朝纲的女皇，但最后始作俑者，朝闻皇帝，却将她护得好好的，放在囚凰宫里养着，照旧的尊荣富贵不断。

他们这一生，哪里沾过半点风尘？

现下，死了一个上官昭，又来了一个南都丞相举荐的医师。

她作为女子都不由嫉妒圣荑，嫉妒他得到了那么多的男子的宠爱！

嫉妒他明明境况与女子一模一样，却还是睡在象牙床，睡在连珠帐，睡在这沉香熏着的宫殿，隔绝一切的蜚语流言！

他还是安王，一直都是。

如何不恨？

他也不会对自己，有恻隐之心了。

捧起白绫，膝行几步向前。

她跪在安王面前，“殿下，你兴许以为你待我不薄，可韶儿还是憎恨你。”

“你本不该待我好。”

安王那样的容颜，那样的温柔，那样对她……她怎么会不动心？

叫她“韶儿”，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给她主持公道…点点滴滴，谁有安王对她好？

可是……可是好有什么用？

越是好，就越是恨。

为什么这样的人，却是朝闻帝和谪星皇帝的儿子……

她宁愿毫不动摇地毁了圣荑，她将自己的心封起来，她不肯承认也不承认那些谋害，那些伎俩，可能……也是出于争宠和嫉妒。

她不能背叛自己，就只能让背叛的证据再不见天日。

那证据，就是圣荑。

她更恨圣荑爱上上官昭。

她恨。

一切都是她主导的，但是一切到最后却都不是她想要的。

太渊帝，没有伤到一毫。

圣荑与上官昭却是刻骨铭心，她从始至终在圣荑那里…不过是个侍女，是韶儿。

她唯有以恨的名义，藏着心里不可诉人不能承认的对圣荑的爱慕。

今番事败，她再无法全身而退，重新做人。

只将那方素帕系在自己额上，就当为自己戴孝。

安王回身看她，往事历历在目，从未想过，竟到如今地步。

他知道自己心软，所以偏过头去不看。

“殿下，愿来世，与你结缡成夫妻。”

来世，她一定要做身份高贵的郡主县主，风光大嫁如乐昌一般，嫁给来世的安王。

而现在。

“……你！”

她将白绫抛向燕慈，一把拽入自己怀中，白绫拴在宸宫年幼细小的脖颈，她不用费力就能断了。

太渊帝说的没错，为什么不向真正有权力的人复仇？

杀了太子，起码刺客列传里会写她是韶丽眸，而不是“韶儿”的奴名。

“王有王的死法，杀王的，死得总比赐死有尊严。”

她不要那条燕圣皇族施舍的白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