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发展部”的第一号令如同在沈家这潭深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搅得各方人马心神不宁。KPI考核的细则下发至各个角落，有人摩拳擦掌，有人愁眉苦脸，更有人暗中冷笑，准备看这新官上任的“逸总监”如何收场。
几日下来，沈逸坐镇他那间挂着崭新牌匾的“战略发展部”，通过阿福等人不断汇集上来的信息，对整个沈家的运转状态有了更清晰，也更令人头疼的认知。阻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而且更加隐蔽。
这日午后，沈逸决定亲自去几个关键部门“巡视”一番，美其名曰“调研指导”，实则就是去“突击检查”，看看新政推行的真实情况。
他首先溜达着来到了账房。
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哀嚎般的抱怨。
“这……这写的都是什么天书啊！借贷平衡？损益核算？成本分摊？老夫拨弄了一辈子算盘，记了一辈子流水账，从没见过如此古怪的记账法子！”
只见头发花白的老账房先生，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本沈逸下发的《新式记账法入门及范例》愁眉苦脸，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那本小册子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符号，在他眼里仿佛来自异域的鬼画符。几个年轻些的账房学徒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交头接耳，讨论着其中的奥妙。
沈逸悄无声息地走到老账房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那账本上依旧是他熟悉的、条目混杂的流水记录，与旁边摊开的新式记账手册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轻轻拍了拍老账房的肩膀，把老先生吓了一跳。
“逸……逸少爷！”老账房慌忙起身。
沈逸拿起那本新式记账手册，笑眯眯地说：“老先生，莫要焦躁。这复式记账法，初看是有些繁琐，但一旦掌握，账目清晰，来龙去脉一目了然，更能有效防止错漏与……嗯，某些不必要的糊涂账。”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老账房苦着脸：“少爷，不是老朽不肯学，实在是……这年纪大了，脑筋转不过弯来啊！”
沈逸理解地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鼓励，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习惯就好，习惯就好。老先生，这可都是未来……呃，未来顶尖大账房，不，是‘财务总监’的必备技能！您老德高望重，更要给年轻人做个表率嘛。”
‘CFO什么的，说出来你们也不懂，就先拿财务总监糊弄一下吧。’ 沈逸内心暗忖。
老账房看着沈逸那“和煦”的笑容，又看看手册上那些令人头晕的符号，只得硬着头皮应道：“老朽……老朽尽力而为。”
离开账房，沈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来，思想转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啊。’
接着，他来到了负责部分原料采购和仓库管理的院落。这里的主管姓钱，是一位平日里看起来颇为精明能干的中年管事，也是昨日在厅中对新政反对声最大的人之一。
院中看起来一切如常，伙计们似乎也在忙碌。但沈逸敏锐地注意到，几个伙计在搬运货物时动作拖沓，眼神闪烁，看到他来了，才像是突然上了发条般加快动作。而钱管事本人，则坐在一旁的凉棚下，慢悠悠地品着茶，见到沈逸，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起身打了个招呼，全然没有其他管事见到他时的紧张与重视。
“钱管事，近日采购的那批松烟墨，KPI进度如何？库房盘点的数据，何时能提交到战略发展部？”沈逸直接发问。
钱管事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逸总监，您也知道，采购之事，需多方比价，谨慎行事，快不得。库房盘点更是琐碎，需要时间。这KPI……呵呵，催得太紧，只怕容易出错啊。”
他话语看似恭敬，实则充满了敷衍和推诿，眼神深处甚至带着一丝“看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挑衅。周围几个他的心腹伙计，也隐隐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沈逸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更加“和煦”的笑容，仿佛完全没有听出他话里的钉子。
“钱管事说得有理，谨慎是应该的。”沈逸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我这边倒是收到了一些关于采购和库房的有趣信息，正好请钱管事一同参详参详。”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阿福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双手递给沈逸。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沈逸慢条斯理地翻开册子，念道：“去岁腊月，采购上等宣纸一百刀，账面记录耗银八十两，然则据城南‘文华斋’记录，同期同等宣纸，市价最高不过六十五两。今年三月，库房记录损耗陈年绸缎十匹，理由为虫蛀霉变，但据查，同期城西‘锦绣阁’曾收到一批来路不明、品相却尚佳的同类绸缎，售价低廉……”
他一条条念下去，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钱管事耳边。每一笔都时间、地点、数额清晰，甚至还有相关商铺的旁证记录！这些他自以为做得隐秘无比、中饱私囊的勾当，竟然被查得一清二楚！
钱管事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你……你血口喷人！”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是不是血口喷人，钱管事心里最清楚。”沈逸合上册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目光冰冷如刀，“借着采购之便，虚报价格，中饱私囊；利用管理库房之职，虚报损耗，盗卖物资！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钱管事，转身面向院中所有被惊动、目瞪口呆的伙计和闻讯赶来的其他部门管事，朗声道：
“诸位都看到了！新政推行，要的是效率，是公正，是廉洁！似钱管事这般，不仅消极怠工，阳奉阴违，更是利用职权，损公肥私，蛀空家族根基！此等行径，绝不容忍！”
他声音陡然转厉：“即日起，革去钱管事一切职务，查抄其非法所得，依家规严惩！其空缺，由副管事暂代，若能在一个月内理顺事务，达成基础KPI，便可转正！”
“阿福！”
“小的在！”
“带钱管事下去，移交执法堂！”
“是！”阿福带着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健仆上前，不容分说地将瘫软在地的钱管事架了起来。
整个院落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那些原本还抱着看热闹或者消极应付心态的人，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沈逸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些脸色发白、眼神闪烁的管事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杀鸡儆猴，这招古今通用。我希望，钱管事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以及无数颗因恐惧和震撼而剧烈跳动的心。
‘立威完毕。’ 沈逸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愉悦。‘接下来，就该看看有多少聪明人，能及时转过这个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