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所欲言桶”如同一个奇特的信标，立在沈府之中，最初几日，投书者寥寥，大多人还在观望，或是心中仍有顾虑。但随着二爷沈仲瑾的再次公开支持，以及大小姐沈清音那首魔性“KPI之歌”在仆役间的悄然传唱，桶内的信件终于开始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增加。
沈逸对此并不着急，他知道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他命阿福每日定时开箱取信，所有信件直接送到他的案头，由他亲自审阅。信件内容五花八门，有反映某个管事克扣伙计伙食的，有建议改进送货路线的，有抱怨工具陈旧影响效率的，甚至还有检举某某半夜偷偷翻墙出去赌钱的……虽然大多是小打小闹，甚至有些是挟私报复，但沈逸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不错不错，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 他一边看，一边用朱笔批注，该查证的查证，该转办的转办，对于有价值的建议，哪怕再小，他也批示给予少量积分或铜钱奖励。渐渐地，“投书真的有用，还能得赏钱”的消息不胫而走，那“畅所欲言桶”前的身影，也渐渐多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KPI考核的威力，也开始真正显现。
钱管事被革职查办的余威尚在，无人敢再明目张胆地消极对抗。为了完成那一个个量化的指标，无论是商铺的掌柜、工坊的匠头，还是各处的管事，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提升效率，降低成本，减少差错。
以往需要三天才能核对完的账目，现在可能一天半就赶出来了；以往送货总是拖到最后的车队，现在天不亮就出发了；以往互相推诿、能拖则拖的跨部门协作，现在虽然依旧磕磕绊绊，但至少有了明确的对接人和时限要求……
沈家的这艘老旧的巨轮，仿佛被强行安装上了一个名为“KPI”的、噪音巨大且油耗惊人的新式引擎，虽然运行起来还有些嘎吱作响，部件摩擦剧烈，但不可否认，它的速度，确实比以前快了不少。
沈逸看着阿福每日汇总上来的各项数据报表，虽然还远未达到他理想中的状态，但那整体向上攀升的趋势线，还是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照这个卷法，效率提升肉眼可见。说不定，真能赶在齐王那边下死手之前，先把内部理顺，攒够一波反抗的资本，甚至……反过来把对手卷死？’ 他摸着下巴，不无乐观地想着。
然而，效率的提升，并非没有代价。
巨大的工作压力下，怨气也随之滋生、累积，如同引擎高速运转时产生的灼热废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整日里催催催，当咱们是骡子吗？”
“就是！以前做完手头的事还能歇口气，现在倒好，一个任务接一个任务，没完没了！”
“那劳什子KPI，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老子这个月要是完不成，岂不是要去祠堂抄书？丢死个人！”
“唉，谁说不是呢……这逸少爷，也太能折腾了……”
类似的抱怨，在茶余饭后，在仆役房中，在商铺后院，悄然流传。虽然不敢公开反对，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躁与不满，却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那些习惯了慢节奏、混日子的“老油条”，更是苦不堪言，私下里没少咒骂这该死的“新政”。
连沈逸自己那“战略发展部”的年轻班底，这几日也都顶着黑眼圈，一副被掏空的样子。阿福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盯着情报网络，又要协助处理“畅所欲言桶”的事务，还要应对各方因为KPI产生的咨询和……小小的冲突。
“总监，”阿福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向沈逸汇报，“下面怨声不小，尤其是几个年纪大的老师傅和管事，都说身子骨吃不消了，暗地里骂得可难听了……咱们，是不是稍微……放缓一点？”
沈逸正对着一份显示绸缎铺本月营收环比增长一成的报表眉开眼笑，闻言头也不抬，语气轻松：
“抱怨？正常！改革嘛，总有阵痛期。理解一下。”他放下报表，拿起另一份关于库房盘点效率提升三成的报告，嘴角笑意更浓，“这就好比给一个躺久了的人做康复训练，刚开始下地走路，哪哪都疼，肯定要骂娘。等他能跑能跳了，享受到行动自如的好处了，你让他再回去躺着，他都不乐意。”
他抬眼看了看阿福那憔悴的小脸，难得地安慰了一句：“放心，等这个月月末，第一批按照新规发放的奖金和赏钱实实在在落到他们手里的时候，你再看。我保证，现在骂得最凶的那几个，到时候数钱数得最欢，真香定律，古今通用！”
阿福将信将疑：“真……真的吗？”
“把吗字去掉！”沈逸自信满满，“对了，这个月的数据统计要抓紧，奖金核算必须准时，数额……就按我之前定的最高档来！咱们要的就是这个冲击效果！”
“是！”阿福见自家总监如此笃定，也只好压下心中的担忧，继续去忙了。
沈逸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虽然忙碌却明显带着疲态和怨气的仆役身影，听着那因为赶工而比往日嘈杂许多的动静，脸上非但没有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怨气？要的就是你们的怨气！没点压力，怎么激发潜力？不把你们逼到极限，怎么知道这沈家的潜力到底有多大？’
‘骂吧，尽管骂。等你们拿到远超以往的报酬，享受到效率提升带来的实际好处，甚至因为表现出色获得晋升的时候，就会明白，今天流的汗，挨的骂，都是值得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月末发饷时，那一张张由怨转喜、由骂转赞的脸孔。
‘卷，都给我往死里卷！只有内部卷起来了，才能在外部的狂风暴雨中站稳脚跟！’ 沈逸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艘老船在“KPI”引擎推动下发出的、虽然嘈杂却充满力量的轰鸣，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齐王殿下，你的刀最好磨得快一点，不然，等我这边内部整合完毕，谁砍谁还不一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