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祥跟了梅殷多年,耳濡目染,断文识字不成问题,经史子集也粗通一二。“书上说:温峤任江州都督时,路经武昌牛渚矶,矶下水深不可测,世代相传水下多怪,温峤一时好奇心起,燃犀照之,须臾,各种奇形怪状的水族纷纷扑向犀火。是夜,温峤梦见有水怪化身人形对他说了刚才小人念的那句话。”
“有点儿意思!”找到了钥匙,叶枫合上《山海经》在左掌心拍了两拍。“关键就是那犀角了?”
“是的!”仲祥重重点了下头。“咱们乡下的风水先生都知道燃犀照妖的典故!”
虽然叶枫九岁就拜高桥为师,这个迪亚斯爷爷的合伙人精通玄学,带着他学了不少五行术数、易经八卦、星相天文,兼而还涉猎了一些各朝代正史,然对文史掌故的了解到底还是不够多,被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浸淫时间也还不够长。
燃犀照妖!妖异之物当属幽冥一道,时空隧道或可算是空间扭曲而形成,二者是否可以等同呢?这空间重叠和失重现象、磁场效应、黑洞现象、幻听幻觉等都应属超自然现象……不管怎么说,都要试上一试!
叶枫精神一振。“仲祥,收工!”
现在他应该去请“爱妻”帮忙了!大内皇宫想必犀角是不会稀缺的吧?
然而世事却并非他料想那般顺遂,公主虽答应帮忙寻找,但国库内的犀角大多依靠印度、爪哇和苏门答腊三国进贡,故冰凝匆忙间也寻不来成色上佳者。
事缓则圆,叶枫只得静下心来耐心等候。反正归期未定,就既来之,则安之吧!倒是来大明已一月有余,还未正式熟悉一下自己的新居,今日闲来无事,公主约他闲逛。
这一世日思夜想的梦中情人就在身边触手可及处,他本已心潮澎湃,可一想到公主深情付与之人是梅殷,自己冒牌货的身份随时都有曝光的可能,到时冰凝将情何以堪?他怕耽误公主不是没有萌生过退意,但一接触到她那期待的小眼神,一时没忍住便又满口应承了下来。
他一再拒绝,是个女人都会伤心,这会儿居然答应了陪自己,冰凝自是满心欢喜,尽责地带着他在府内四处闲逛。
他们一路行来,光是这座公主府的规模和装饰已让叶枫咋舌不已。
先不说府门前那朱元璋亲笔御题“人间尘俗不到处,阙下恩荣第一家”的对联,不言而喻地彰显着梅殷的尊宠地位是其他公主驸马难以相提并论的,更表明了朱元璋对此人寄予的无限厚望。
再看府内: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水榭回廊、假山流水,极尽精雕细琢之能事,可谓是金碧辉煌,奢华之极,应有尽有。唯有那桃林掩映中一带草屋遗世独立,围以竹篱,植以桃花,朴素无华中透出几分潇洒出尘之意,其名曰桃花庐。
“驸马,可还记得这儿?”朱冰凝抱着丝希望,盯着他不放,毕竟这是梅殷最喜爱的地方。
不忍美人儿失望,叶枫无奈微微点头。“有点儿印象,但不清晰……”
这样做不知是对是错?明知欺骗最终的结果会更伤人,可……
“驸马,你以前最喜欢约上几个挚友在此吟诗作赋,畅论天下了!”说起从前,冰凝整个人都在发光。
公主怀念的到底还是那梅殷!不知为何叶枫竟有些嫉妒起那个幸运的男人来,他一点儿都没反应过来,那个幸运的男人现在正是自己。
冰凝兀自神往。“我记得那时府里的门客都对你的见解和气度分外折服呢!”
“府里竟还有门客?”江湖人物大多性情古怪,有一技之长,非是有权有势就会有人来依附你的,你还得有礼贤下士的气度和海纳百川的胸襟才行。这梅殷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连叶枫都忍不住多了几分好奇。
“非但如此,当世大才子方孝儒、连中三元的许观和黄岩才子王叔英等人都是驸马您的座上宾呢!”冰凝常以此为傲。
“是吗?”叶枫吃惊于与梅殷交往的都是些当世的才子文豪,担心到时一现形,就自己肚子里这点儿墨水只怕还不够倒的,看来唯有接着装失忆才能蒙混过关了,心下打了定主意,他也就厚着脸皮豁出去了。不过梅殷的人脉关系之广倒给了叶枫意外之喜,设若到了朱棣逼宫的那天,朱允炆逃脱不了宿命,我或可在时机成熟之时先借这些人铺条退路。文人最讲忠孝节义,若能为我所用,令他们死心塌地跟着允炆,誓死效忠,关键时刻或能绝处逢生。
“你听!桃花庐里今天好像是谈诗的日子呢!”冰凝抿唇而笑,远远就听见草屋里讨论得不亦乐乎。
桃花庐诗会自梅殷创始,便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文人们自发组织起来切磋文采、针砭时弊的场所。
“原采兄这幅泼墨《碧江轻舟图》气势磅礴,构思奇巧,堪称当世杰作矣!”一把温润的男声赞道。
接着更听到众人齐声附和的啧啧夸奖之音“是啊!笔法细腻,意境深邃,不可多得、不可多得呀!”
“最难得的是两岸青山,舟行江上,静中有动,动中带静,动静结合,融为一体,绝妙!”
“各位谬赞了!”听此言即知是那被称作原采兄的男子谦虚。“有画无诗如同有酒无肴,未免美中不足,还望众位不吝赐诗一首!”
有人叫起来。“希直兄人称小韩子,读书日盈寸,下笔千言立就,题诗当然非他莫属了!”
“这位希直兄姓方名孝儒,而刚才那位原采兄则是他的知交王叔英!”冰凝知他人事皆忘,细心为他解说。
叶枫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这古人怎么这么麻烦!有名有姓不就得了,还非得取个字号,记起来还真费事!
“‘读书种子’方孝儒……原来是他!”叶枫喃喃念了一句。
落入这大明朝后,接二连三地遇到历史名人,他的震撼实非惊异二字可形容了。
“读书种子?好怪的叫法!”冰凝和红境对视一眼,掩口娇笑。自然是这个时候方孝儒还未得“读书种子”此雅号了。
这时,一行三人已站定在草屋竹篱跟前。
侍女红境推开半掩的竹篱,欲先行进去通传。
“红境……”叶枫低唤,对她摇了摇食指。
不知这些恃才傲物,才高八斗的文人墨客平日里都是如何谈诗论道,交流思想的?我还是先观摩学习一番再进去为妥!
红境明了地点头,退了回来,心道:听墙角根儿,这实在不似驸马以往的行事作派。她扶起冰凝,主仆三人一道悄悄迈进了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