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之举
书名:刑警笔记:寻证 作者:余静雨 本章字数:6332字 发布时间:2026-01-05

与此同时,赵成在调查许雅的经济状况。银行流水显示,许雅离职后,她的工资卡就再也没有进账。但奇怪的是,从离职前三个月开始,她每月都有多笔固定金额的转账支出,转给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每笔金额从五百到两千不等,总额每月接近五千元。收款人的身份各异,有男有女,看起来没什么关联。




而她的信用卡,在离职前一个月有大额的透支,目前还在分期还款中。她名下没有其他贷款,但手机里一些借贷软件的短信提醒显示,她有多笔小额网络贷款,已经逾期未还。




赵成对林峰说:“她的经济压力看来非常大。离职后没有收入,但支出和债务照旧。她拿什么来维持生活?又拿什么每个月给陈昊生活费?”




陈昊那边,对他的深入调查也在进行。陈昊这半年确实没有正式的工作记录。他声称自己做点小生意,但说不清具体内容。他的银行流水很零散,有几笔数额不大的进账,来源不明,更多的是各种消费和提现记录。他和许雅的共同账户里,余额只剩下几百块钱。




当林峰询问陈昊关于许雅的经济状况和离职一事时,陈昊显得茫然又懊恼。




陈昊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缺钱!每次给我钱的时候,都说是工资和奖金……我要是知道她没工作还欠着债,我肯定不会要她的钱啊!我……我还以为她工资挺高的……”




林峰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是谁提出同居的?”




陈昊低着头:“一年半了。是她提的,说她租的房子到期了,不想找合租的,问我能不能一起住,分担房租。我当时挺高兴的,觉得她是想跟我认真过日子。”




林峰问:“同居期间,你们经济上是怎么安排的?”




陈昊的声音越来越低:“房租是她付的,说用她的公积金抵一部分。日常开销……有时候我出,有时候她出。后来我工作不顺,她出的就多些……她说她工资够用,让我别担心。我真是个混蛋……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许雅的父母从外地赶来了,是一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得知女儿的死讯,许母当场晕了过去,许父老泪纵横。




许父抹着眼泪说:“小雅……小雅她从小就要强,报喜不报忧。她打电话回来总说工作好,男朋友也好……我们哪里知道她……”




李岚问:“她最近一次跟你们联系是什么时候?有没有提过什么困难?”




许父哽咽着说:“大概……一个月前吧。她打电话回来,问她妈妈身体怎么样,还说给我寄了点钱,让我买点好的。我说不用,她自己留着。她笑着说她有钱。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离职,也没说过欠债……那个陈昊,我们见过一次,觉得小伙子有点浮,不踏实,但小雅喜欢,我们也没多说……”




李岚问:“许雅以前有没有心脏方面的疾病?或者受过什么比较重的伤?”




许父想了想:“心脏?没有啊,她身体一直挺好的。受伤……小时候磕磕碰碰难免,大的没有。哦,她上中学时骑自行车摔过一次,脸上擦破了,但也没听说伤到骨头。”




许母醒来后,情绪激动地抓住李岚的手:“警察同志,是不是那个陈昊害了我女儿?是不是他?小雅跟他在一起后,打电话回家的次数都少了,问她什么都说好……一定是他!”




对陈昊的审讯在继续加压。当警方出示许雅离职的证据、银行流水和债务情况时,陈昊表现出的震惊和茫然不像是假装出来的。但关于两人吵架那天的细节,他的供述仍然有很多模糊不清的地方。




林峰追问:“你说你推了她,她摔倒磕到头。然后你扶她上床,看她睡着就走了。你离开的时候是几点?具体是怎么走的?”




陈昊努力回忆着:“时间……是晚上,大概八九点吧。我……我拿了钱包和手机就走了,摔的门。我在楼下超市买了瓶酒,然后在河边坐了很久,后来就去朋友家了。”




林峰问:“哪个朋友?能证明吗?”




陈昊说:“张斌,我发小。他住城西。我去的时候他还在打游戏,具体几点……我不记得了。他可以证明我那晚在他那儿。”




警方找到了张斌。张斌证实,陈昊那晚确实去过他家,时间大概是晚上十点半以后,情绪很低落,喝得有点醉,后来就睡在沙发上了。但十点半之前陈昊在哪里,张斌不知道。这个时间差,足够陈昊在离开住所后,再去处理一些事情。




现场物证的检验有了初步结果:茶几角落和地面的疑似血迹,DNA与许雅吻合。卧室发现的透明指甲碎片,也是许雅的。陈昊手背和肘部的擦伤,经过鉴定,伤口形态与玻璃划伤不同,更像是抓擦伤,而且从伤口附近提取的皮肤组织上,检测出了极微量的、与许雅DNA相符的细胞成分。




老徐分析说:“这说明两人发生过肢体冲突,而且许雅可能抓挠过陈昊。”




毒物检测报告也出来了:许雅体内没有检出常见的毒物、麻醉剂或者过量药物。但血液中酒精含量轻微超标。胃内容物显示她在死亡前进食过面条和蔬菜,时间大约在死亡前两到三小时。




结合尸检情况,老徐给出了更明确的意见:“颅前窝筛板骨折是明确的。但直接死因,倾向于头部外伤诱发了她潜在的心脏问题,也就是轻度心肌炎,导致了急性心功能衰竭。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头部伤势不重却导致了死亡。当然,争吵、惊吓、情绪的剧烈波动也是重要的诱因。”




林峰问:“那些陈旧的瘀伤呢?”




老徐回答:“是手指用力抓握形成的淤青,时间大概在死亡前一周到十天左右。从力度和形态看,施力者应该是成年人,而且手掌比较大。”




这些证据,似乎都在将陈昊推向过失致人死亡甚至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方向。他有动机,有行为,有时间,身上还有与死者对抗的痕迹。他部分供述也得不到合理的解释。




但林峰总觉得哪里不对。许雅为什么要隐瞒离职和债务?她每月固定转出的钱给了谁?那个在医院外徘徊、被她躲避的“老乡”是谁?她的手机为什么不见了?




就在准备以涉嫌故意伤害罪对陈昊提请逮捕的时候,技侦部门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们试图定位许雅失踪的手机,发现那部手机在许雅死亡时间后大约三十六小时,曾经短暂开机过几秒钟,基站定位在城东的一个旧货市场附近,然后信号就永远消失了。




手机在许雅死后被人开过机!




不是陈昊。陈昊那段时间的行踪虽然有不明确之处,但根据张斌的证言和陈昊自己的手机基站记录,他不可能出现在城东旧货市场。




还有别人!




李岚立刻带人去了那个旧货市场排查。市场里鱼龙混杂,回收旧手机、二手电子产品的摊位很多。拿着许雅手机的照片询问,一家不起眼的小摊主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摊主说:“这手机……有点印象。大概四五天前吧,一个男的拿来卖的,说是他老婆的旧手机,坏了不想修了。我看着还能开机,就几十块钱收下了。”




李岚问:“那个男的长什么样?你这里有监控吗?”




摊主摇摇头:“男的……四十来岁,有点胖,穿着个灰色夹克。监控……我们这破市场,哪有什么监控啊。手机后来我拆了零件,外壳当废塑料卖了。”




线索似乎指向了医院护士王姐提到的、那个在医院外徘徊的“胖老乡”。




“查许雅通讯录里所有可疑的联系人,特别是近期有频繁通话或者短信往来的。还有,查她那些固定转账的收款人,一个个核实他们的身份和关系!”林峰下达了指令。




调查方向再次拓宽。警方开始仔细梳理许雅离职前后的全部通讯记录,排查每一个可能与她有关联的人。




通讯记录的排查很快有了发现。在许雅离职前三个月开始,有一个本地号码与她联系异常频繁,几乎每天都有通话,时长不等。这个号码的机主登记名叫吴建国,四十六岁,本地人,无业,有两次盗窃前科。




更关键的是,许雅每月固定转账的收款人中,有两个账户的开户人正是吴建国的亲戚。而许雅信用卡透支的大额消费记录里,有几笔是在一家高档男装店和一家烟酒店,消费时间与她和吴建国通话密集的时间段高度吻合。




“吴建国很可能就是那个‘胖老乡’,也是许雅经济压力的来源。”赵成分析道。




李岚调取了吴建国的户籍照片,拿去给医院的护士王姐辨认。王姐看了半天,不太确定地说:“有点像……但那天距离远,我也没看清正脸。”




“立刻传唤吴建国!”林峰做出了决定。




吴建国被带到公安局时,显得有些油滑,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紧张。




吴建国说:“警察同志,找我什么事啊?我可是守法公民。”




林峰直接问:“认识许雅吗?”




吴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许雅?谁啊?不认识。”




“不认识?”李岚把许雅的照片推到他面前,“仔细看看。她每个月都会往你堂弟和表姐的账户里转钱,你别说你不知道。”




吴建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哦……你说小许啊。认识,认识,老乡嘛。她找我借过钱,后来每个月还一点,怎么了?”




林峰问:“借钱?借了多少?为什么借?”




吴建国的眼神开始飘忽:“就……就五万块钱。她说她妈妈生病急用,我看她可怜,就借给她了。”




林峰追问:“借条呢?转账记录呢?”




吴建国说:“都是现金,没打借条。老乡嘛,信得过。”




林峰盯着他:“现金?五万块现金?你无业,哪来五万块现金借给别人?”




吴建国额头冒出了汗:“我……我有点积蓄。”




林峰突然说:“许雅死了。”




吴建国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死……死了?怎么死的?”




林峰反问:“你不知道?”




吴建国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我怎么会知道!我好久没见她了!”




李岚冷冷地说:“但她的手机,在你手里。还在她死后,被你拿到旧货市场卖掉了。”




吴建国像被抽掉了骨头,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说吧,怎么回事。”林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吴建国知道瞒不住了,开始交代,但言语间还是在避重就轻:“我……我是跟小许有点经济来往。我是在医院认识她的,那时候我陪亲戚看病。后来熟了,她说想投资点小生意,缺钱,我就介绍她……介绍她认识了几个放贷的朋友。她借了钱,后来还不上,利息滚得厉害。我看她可怜,就帮着她跟那边说情,缓了缓。她每个月还的钱,都是经我的手转给那些人的……我……我就中间抽点辛苦费。”




林峰问:“高利贷?”




吴建国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许雅离职,是不是跟这事有关?”




“可能吧……她后来被催得紧,医院工作也受了影响,好像还差点出了医疗事故。她说不想干了,想躲一躲。”




“她那个男朋友陈昊,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小许不让我说。她说她男朋友脾气不好,知道了肯定要闹事。”吴建国连忙摆手,“警察同志,我就是个中间人,小许的死跟我没关系啊!她手机……是她出事前一天,她约我见面,说想再借点钱周转。我没答应,她就把手机押给我了,说值点钱,先抵点利息。我就拿着了……后来听说她出事了,我害怕,就把手机卖了……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林峰问:“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是……就是她死前几天吧?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在河滨公园那边。”




“她当时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状态……挺差的,脸色不好,眼睛好像有点肿?我也没细看。受伤……没注意。”




林峰追问:“她眼睛周围有瘀青吗?”




吴建国努力回忆着:“瘀青?好像……没有吧?或者很淡?我真没注意。”




在审讯吴建国的同时,另一组人正在核查他所说的那些“放贷的朋友”。确实找到了一个小额贷款公司,负责人承认许雅通过吴建国的介绍借过钱,本金三万多,利滚利已经欠了近八万。最近两个月许雅还钱很不及时,他们催收过几次。




负责人信誓旦旦地说:“我们就是电话催收,可没干任何违法的事。更不可能杀人。”




吴建国的嫌疑暂时无法排除,但他似乎没有明显的杀人动机,而且也没有证据表明他在许雅死亡的时间段内去过她的住所。




案件似乎又陷入了僵局。陈昊有行为、有冲突痕迹,但缺少明确的杀人故意和直接致死的证据,而且部分情节存在疑点。吴建国有经济纠葛,拿走了手机,但缺乏在场的证明和明确的杀人动机。




林峰重新梳理了时间线。许雅的死亡时间在四到五日前深夜或凌晨。陈昊供述的吵架推搡发生在四五天前的晚上八九点,他离开后许雅独自在家。如果许雅是在此后因伤致死,陈昊确实可能不知情。




但那个被隐瞒的离职、沉重的债务、神秘的催债人、消失的手机……这些因素,真的与她的死完全无关吗?




老徐再次仔细检查了许雅的遗体,特别关注了那些陈旧的瘀伤。他有了新的发现。




老徐对林峰说:“这些抓握形成的瘀伤,主要集中在手臂上臂的内侧和小腿的后侧。这些位置,通常不是在争吵推搡时容易形成的抓伤部位。更像是……被人从背后或者侧面用力抓住、限制行动时留下的。而且,从瘀伤的形态来看,施力者的手应该比较大,手指也比较粗壮。陈昊的手不算大,也比较瘦。”




林峰问:“吴建国呢?”




老徐回答:“吴建国体型偏胖,手掌肥厚,倒是更符合一些。但光凭这个还不能确定。”




林峰决定对陈昊和吴建国分别进行测谎。同时,他让李岚再次仔细勘查许雅的卧室,寻找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测谎结果显示,陈昊在是否故意杀害许雅、是否知道许雅已死而隐瞒等关键问题上,反应不明显,倾向于不知情。而在是否与许雅有激烈肢体冲突导致其摔倒这个问题上,有较强的反应,说明此事属实且他内心压力很大。




吴建国的测谎则显示,他在是否与许雅之死有关、是否在许雅死后进入过其住所等问题上,出现了欺骗反应。尤其是在是否见过许雅受伤这一项,反应非常强烈。




测谎结果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提供了重要的调查方向。




就在这个时候,李岚在许雅卧室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旧书包夹层里,发现了一个用橡皮筋捆着的日记本。日记本只写到了半年前,但最后几页,有几行非常潦草的字:




“他们又来了,堵在楼下。吴说再不还钱,就去医院闹。我受不了了。”


“陈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以为我在上班。不能让他知道,他会发疯的。”


“今天差点给病人用错药,护士长骂了我。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最后一条的日期是离职前一周:


“决定了。离开这里。先躲一阵。钱……再想办法。对不起,爸妈。”




日记证实了许雅因高利贷逼迫而离职、并一直隐瞒陈昊的事实。也说明她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结合测谎结果和日记内容,林峰心里有了一个推测。他再次提审吴建国,这次的攻势更加凌厉。




林峰说:“吴建国,许雅死前最后见到的人是你。她眼睛周围的伤,是你弄的,对不对?”




吴建国激动地反驳:“不是!我没有!”




林峰紧盯着他:“测谎显示你在说谎。许雅的日记里写你带人堵她、威胁她。她离职前情绪崩溃、差点出医疗事故,都是你们逼的!她死前几天约你见面,是不是又催债了?发生了冲突?”




吴建国汗如雨下,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林峰步步紧逼:“她是不是反抗了?你是不是动了手?推了她?或者打了她?”




吴建国脱口而出:“我……我就是拉了她一下!她没站稳,撞到公园的栏杆上了!”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峰追问:“哪里的公园?什么时候?”




吴建国瘫软下去:“河滨公园……就……就她死前三四天吧?下午的时候。我真没用力!她就撞了一下额头,当时就是红了,没流血!我还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自己走了……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死!”




这次冲突的时间,早于陈昊所说的吵架推搡。也就是说,许雅在死前几天,头部可能已经受过一次撞击。




林峰立刻联系了老徐。老徐重新审视了颅骨骨折的情况:颅前窝筛板骨质比较薄,如果之前已经有一次撞击造成了隐性的骨折或者骨裂,那么第二次即使是比较轻的撞击,也可能导致骨折线延伸、出血加剧,从而诱发严重的后果。尤其是她还有心脏方面的问题。




一切似乎可以串联起来了:许雅因借高利贷被吴建国等人逼迫,离职躲债,对陈昊隐瞒了这一切。死前几天与吴建国发生冲突,头部第一次受伤。几天后,因经济压力和陈昊无业等问题,与陈昊发生激烈争吵,被推搡摔倒,头部第二次撞击,导致颅前窝筛板骨折加重、出血,加上情绪激动诱发了心脏问题,最终死亡。陈昊离开时,许雅可能只是头晕不适,陈昊未察觉异常。吴建国在许雅死后,因债务关系拿到了手机,因害怕而卖掉了。




陈昊涉嫌过失致人死亡。吴建国涉嫌非法拘禁、敲诈勒索,其暴力行为与许雅的死亡有间接的因果关系。




当最终的调查报告和推断结论摆在陈昊面前时,他长久地沉默,然后发出了野兽受伤般的哀嚎。他无法接受,自己的那一次推搡,竟然成了压垮爱人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他,甚至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独自承受了多少痛苦。



林峰合上厚厚的卷宗,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华灯初上,夜色看起来温柔而平静,但却照亮不了某些阴暗的角落。




林峰对还在整理材料的李岚和赵成说:“下班吧。”




两人默默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林峰独自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灯,锁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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