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荻王庭,黄金大帐内。
气氛压抑得就象是暴雨来临前的黑暗天空。厚重的毡帘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却隔绝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悲怆与肃杀。大帐中央,巨大的牛油火盆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光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却照不暖他们冰冷的心。
拓跋宏那覆盖着白布的遗体,静静地停放在大帐中央。那白布下隆起的轮廓,曾是一条叱咤风云的汉子,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
拓跋燕跪在一旁,素衣缟服,她跪下身子,头深深地埋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仿佛一座风化的石雕。几天的时间,她仿佛苍老了十岁,原本灵动的一双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几名从狼牙关回来的万夫长,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是幸存者,也是耻辱的见证者。此刻却在忙着推脱着责任。
“大汗……那是地狱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万夫长声泪俱下,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那林峰,根本不是人!是妖魔!他……他施了妖法!”
“什么妖法?”坐在一旁的部落首领忍不住喝问。
“虫子……漫天的飞虫!”那万夫长比划着,眼中残留着深深的恐惧,“那些虫子专咬人脖子,钻人皮肉,无论是战马还是勇士,被咬中之后便昏睡不醒、任人宰割!我等十万勇士,在他面前如同待宰羔羊!甚至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他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最让人痛心的……是大帅!拓跋宏元帅……他……他被那林峰悬尸城楼示众!足足一天一夜啊!大帅的英魂,受尽了凌辱!请大汗为我等做主,为拓跋宏大帅报仇啊!”
“悬尸示众……”帐内一片哗然,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对于崇尚英雄、信仰武力、视死者尊严高于一切的北荻人来说,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帐内,北荻各部首领济济一堂,此刻却鸦雀无声。平日里这些趾高气昂、桀骜不驯的草原之狼,此刻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惧与愤怒交织的复杂神情。拓跋宏的勇武在北荻闻名遐迩,他是草原上的鹰,是挡在南境前的墙。他的惨死,不仅折了一员顶级大将,更是对北荻士气和王庭威严的毁灭性打击。
端坐在黄金狼皮王座上的黑狼王可汗,年约六旬,面容粗犷,须发灰白,如同草原上历经风霜的老树。他身披重甲,腰悬弯刀,平日里威严的目光此刻却变得血红,仿佛燃烧着熊熊怒火,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拓跋宏不仅是他的爱将,更是他的亲侄儿,是他看着成长的一员猛将,是他唯一认可的继承人候选。那是流淌着同样狼王血脉的亲人啊!
“宏儿……”黑狼王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块烧红的炭。他看着那具尸体,双手死死抓着王座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几乎要将那坚硬的狼皮扶手捏碎。
悲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理智。
案几上,除了各部首领的战损奏报,还静静地躺着一封密信——来自大永丞相宇文护。那是几日前通过秘密渠道送到的。信中,宇文护言辞恳切,许诺若北荻发兵南下,他可在朝中策应,甚至开放部分关隘,大开方便之门。
此前,黑狼王看着这封信时,还在权衡利弊。大永毕竟国力强盛,贸然全面开战,胜算几何?他当时只是在想,是否该利用宇文护,只在边境捞取些好处?
但现在,不需要权衡了。所有的理智,在“悬尸示众”这四个字面前,都化为乌有。这已经不是利益的问题,这是生存与尊严的决战!
“呛啷!”
一声刺耳的金属爆鸣声炸响。
黑狼王猛地抽出腰间那柄镶满红宝石的金狼弯刀,刀身寒光凛凛,带着一股嗜血的杀意。他怒吼一声,狠狠斩在面前的青铜案几上!
火星四溅!那厚重的青铜案几竟被这一刀生生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痕,缺口处触目惊心。
“林——峰——!”黑狼王猛地站起身,身形如塔,仰天咆哮。那声音中蕴含着无尽的愤怒与杀机,震得大帐顶部的尘土簌簌落下,声震帐顶,仿佛要让草原上的生灵都听见他的复仇誓言。
“我北荻立国百年,从未受此大辱!不将你碎尸万段,不踏平大永北境,把你那狼牙关夷为平地,我黑狼王誓不为人!”
他转过身,那一双充血的鹰目如电般扫过帐中诸人,目光所及之处,众首领无不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传本汗金狼令!”黑狼王的声音如同惊雷滚滚,“各部即刻开始集结!所有能上马挽弓的男子,无论老少,全部征召!所有部落,拿出你们最好的战马、最锋利的刀箭、最充足的粮草!一个都不能少!我要——六十万大军!”
六十万!
这个数字一出,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那是何等庞大的规模?整个北荻壮年男子不过百万,六十万,这意味着几乎是掏空了整个草原的精锐,这是真正的倾国之兵!
“大汗!”
丞相花木理再也坐不住了,他急步出列,跪倒在黑狼王面前,语急速快,“大汗息怒!六十万……六十万乃是北荻的根基啊!如今还未开春,草原大雪封路,天寒地冻,牛羊冻死无数。此时集结大军,粮草转运何其艰难?器械补充更是不易。且此时用兵,乃兵家大忌,大军未动,先折在风雪之中,后果不堪设想啊!”
花木理顿了顿,抬头看着黑狼王那张扭曲的脸,硬着头皮继续劝道:“那林峰妖法诡异,我们尚未查明底细。不如暂息雷霆之怒,积蓄力量,待下月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之时,再大举南下……”
“住口!”
黑狼王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火盆,炭火四溅,吓得周围的人连连后退。他指着花木理的鼻子,唾沫横飞:“等?你让我等?我等得了,我侄儿的在天之灵等得了吗?我北荻的颜面等得了吗?!”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但他毕竟是一代枭雄,花木理的话虽然刺耳,却是老成谋国之言。强行在寒冬出征,风险确实巨大。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眼中的疯狂稍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阴狠。
“好!花木理,既然你说大军集结和粮草周转困难,那我就给你时间。”黑狼王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给你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落在每一个首领的脸上:“各部听令: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六十万大军,集结在狼牙关外!这一个月里,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抢粮、抢草、征兵!哪怕是杀掉老弱的牲畜,也要给大军供上粮草!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给战士们换上冬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决绝:“届时,本汗要御驾亲征!我不信他林峰是三头六臂,我要用铁蹄踏碎他的妖法,用林峰的头颅祭旗,用大永北境的血,来洗刷我北荻今日之耻!谁敢不从,立斩不赦!”
“遵大汗令!”
帐内所有首领、将领齐齐轰然应诺,声音虽然响亮,但在这压抑的大帐中,却透着一股悲壮和决绝。六十万大军,倾国之战,这是一场不能输,也输不起的赌博。
花木理暗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已无法劝阻。他默默退下,站在阴影中,眼神复杂。他开始在心里飞速计算:六十万大军的粮草从何而来?要从那些苦不堪言的牧民口中抢夺吗?兵器甲胄如何补充?冬衣如何筹备?
还有……那个能让十万大军铩羽、甚至拓跋宏悬尸城楼的林峰,真的那么好对付吗?那所谓的“妖法”,究竟是何物?这一战,究竟是复仇的烈火,还是焚烧北荻的劫数?
大帐的角落里,拓跋燕缓缓抬起头。
她那张原本精致动人的脸庞,此刻毫无表情,只有无尽的苍凉。她透过那层层叠叠的帐帘,仿佛看到了帐外那苍茫的夜空,看到了那遥远的、挂着兄长的城楼。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覆盖在拓跋宏身上的白布,指尖颤抖。
黑狼王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此刻,她并没有因为很狼王举国复仇而欣慰,反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袭上心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北荻的命运已经被改写。一场规模空前、注定血流成河的战争,已经无可避免地被推上了轨道。百万生灵的悲欢,将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雪中,化为齑粉。
而她,以及她带回的这具冰冷尸体,正是点燃这场燎原大火的那颗火星。
她看着黑狼王那狂热的背影,看着那些面带惧色的首领们,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绝望。她想起了林峰在城楼上那淡漠如冰的眼神,那一刻,她感觉到一种来自文明对野蛮的碾压。
夜,更深了。风,更急了。
复仇的火焰已经点燃,但它烧毁的,究竟是敌人,还是自己?
在这个万里之外的黄金大帐内,没有人知道答案。只有那燃烧的牛油火盆,发出“噼啪”一声,仿佛预示着某种断裂与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