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重整殷都,远瞩西疆
残阳褪尽最后一抹赤金,暮色如墨,缓缓晕染了殷都的天际。城头的玄鸟战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血痕被暮色浸成了暗褐色,却依旧透着一股桀骜的锋芒。城内的喊杀声早已歇止,唯有零星的兵刃碰撞声、伤员的呻吟声,混杂着晚风穿巷而过的呜咽,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断壁残垣的缝隙里,还插着几杆折断的周军军旗,旗面上的“周”字早已被烟火熏得模糊,在暮色中微微摇晃,像是在诉说着这场大战的惨烈。街道两侧的屋舍大多坍塌,露出烧焦的梁柱,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硝烟味,还夹杂着一丝血腥与草木灰的气息。
武庚褪下染血的金甲,换上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星辰纹路,流转着淡淡的光泽,与他腰间悬挂的星辰剑相得益彰。那副金甲被两名亲兵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甲叶上凝固的血痂随着走动簌簌掉落,几滴未干的血珠顺着纹路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立于北门城楼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夜风卷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目光扫过脚下满目疮痍的城池。青石板路上,暗红的血渍与散落的兵器甲胄交叠,断裂的箭杆、破损的盾牌随处可见,断壁残垣间,几名商族士兵正小心翼翼地搬运着伤员,他们的铠甲上还沾着血污,动作却轻柔得很,生怕碰疼了伤者。城楼的烽火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与城楼下的废墟连成一片。
“殿下。”石根与蛮牛并肩走来,两人皆是一身血污,铠甲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几道深痕甚至嵌着断裂的兵刃碎片。石根的陨铁长矛拄在地上,矛尖还滴着血珠,在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布满了尘土,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疲惫却坚毅的光。蛮牛的玄铁大刀扛在肩头,刀身的血渍已经凝固成了黑褐色,刀刃上还崩了几个小口,他生得虎背熊腰,古铜色的肌肤上汗珠混着血水往下淌,胸口的一道伤疤还在渗着血,却浑然不觉。蛮牛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难掩的疲惫:“城内周军残部已尽数清缴,降兵共计三千一百七十二人,皆押往城南大营看管。那些负隅顽抗的,约莫三百余人,尽数斩于城头,头颅挂出去示众了,想来能震慑住一些心怀不轨之徒。”
石根上前一步,递上一卷竹简,竹简上还沾着点点血污,边缘被战火燎得焦黑。他眉头微蹙,脸上的疲惫掩不住忧心,粗糙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只是城中百姓受战火波及,屋舍损毁过半,北巷和西坊几乎被烧得一干二净,幸存的百姓都挤在城南的破庙和城隍庙,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粮仓亦被周军焚毁大半,存粮不足一月之需,怕是过冬的粮草,有些吃紧。还有不少百姓染了风寒,军中郎中只有十余人,缺医少药的,怕是要生疫病,这才是最要命的。”
武庚接过竹简,指尖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是各地灾情的呈报,每一笔都透着沉重。他抬眼望向城南的方向,那里火光点点,正是降兵被押解的去处,隐约还能听到士兵的呵斥声和降兵的呜咽声,晚风里似乎还飘来一阵淡淡的血腥味。“降兵之中,凡有工匠、农夫、医者技艺者,皆可甄别出来,编入民夫营,参与城池修缮。”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晚风的呜咽,“医者编入临时医营,救治百姓,凡立功者,既往不咎,还可赏银粮。至于粮草,速传信青冥坳,令三位长老调拨存粮,先行解燃眉之急。再遣人前往殷洲各处村落,安抚流离百姓,许以耕牛种子,凡归乡垦荒者,免赋税三年。另外,命军中郎中尽数前往城南破庙,救治伤患,再令民夫营熬煮防疫汤药,每户分发一碗,务必守住这道关,不能让疫病蔓延。”
石根与蛮牛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振奋之色,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这道命令驱散了大半。两人挺直腰板,齐声应道:“末将遵命!”石根将长矛往地上一顿,溅起几粒碎石,转身便要去清点降兵中的工匠;蛮牛则扛着大刀,瓮声说道:“殿下放心,末将这就去督促民夫营烧水煮药,绝不让疫病起来!”
正说着,一道矫健的身影自城下疾驰而来,脚步轻快,落地无声,正是铁山。他一身黑衣,衣袂上沾着尘土和草屑,脸上沾着几道黑灰,将原本俊朗的面容遮去大半,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透着机警的光。他气息微喘,显然是刚从东门赶回,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殿下,”铁山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双手呈上一封密信,信笺用蜡封着,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玄鸟印记,“东门守将苏文渊率部投降,此人原是大周的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却因熟知西疆地理被派来守城。他膝下有幼子在城中,生怕周军败后祸及家人,便献了东门。此人虽文弱无能,却知晓周军在殷洲西部的布防详情,连各关隘的粮草屯放位置、水源所在都摸得一清二楚。另外,斥候探得消息,姜子牙一行残部,约莫五百余人,已逃至西疆的黑水关,据守不出,似在等待中土援军。还有,黑水关守将乃是姜子牙的族弟姜成,此人贪财好利,却也有些守城的本事,早年曾在边关戍守十年,极擅依托天险布防。”
武庚眸色一凛,接过密信展开,蜡封碎裂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信上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仓促的潦草,墨汁都晕开了几分,显然是苏文渊仓促之间写就的。上面详细记载着周军在西疆的三座关隘——黑水关、风陵渡、野狼谷的兵力部署,甚至连姜成私下克扣军饷、与关外部落走私盐铁的秘事都写得明明白白。他指尖在“黑水关”三字上轻轻敲击,指腹的薄茧摩挲着竹简的纹路,沉吟道:“黑水关地势险峻,三面环山,一面靠河,易守难攻,姜子牙龟缩于此,倒是有几分盘算。他这是想靠着天险,苟延残喘,等中土的援军到了,再卷土重来。苏文渊此人,虽是降将,却识时务,可赏些银粮,令其居于城中,派人看管,日后或有大用。”
铁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他握紧腰间的短刀,声音沉了几分:“殿下,末将愿率五百斥候,星夜奔袭黑水关,绕到关后那条隐秘的栈道,奇袭姜成,定叫姜子牙插翅难飞!”
“不可。”武庚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西方沉沉的夜色,那里是黑水关的方向,山峦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是蛰伏的巨兽,透着一股凶险之气。“姜子牙虽败,却绝非等闲之辈,他既敢退守黑水关,必留有后手。何况我军新胜,将士疲惫,战马未歇,城池亟待修缮,民心尚未安定,此时贸然出兵,乃是下策。一旦战事胶着,非但拿不下黑水关,反而会让殷都陷入险境。”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身后的亲兵队长卫凛,卫凛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待命。武庚沉声道:“传我将令,命石根率五千步兵,镇守四城门,整肃城防,严禁宵小作乱,盘查来往行人,严防周军细作混入城中;命蛮牛率三千骑兵,巡视城外百里疆域,清缴周军溃兵,接应流离百姓,遇有落单的周军,降者不杀,编入民夫营,拒降者斩;命铁山率斥候营,乔装改扮,分作十队,潜入西疆,探查姜子牙动向及中土援军消息,切记,只探不战,遇有异动,即刻回报,若被察觉,不必纠缠,速速撤离。卫凛,你率三百亲卫,驻守城主府四周,加强戒备,谨防有人行刺。”
“末将遵命!”石根、蛮牛、铁山、卫凛四人齐声领命,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带着一股昂扬的战意。他们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沉稳,踩在青石板上,像是擂响的战鼓,消失在夜色之中。铁山走时还回头望了一眼西方的天际,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显然是将探查的任务牢牢记在了心上。
夜色渐深,殷都的街道上燃起了点点篝火,火光连成一片,像是落在人间的星河。商族士兵与百姓们一同忙碌着,有人清理着街道上的瓦砾和尸体,有人搭建着临时的帐篷,有人从城外的河里挑来清水,有人熬煮着热腾腾的米粥,分给受伤的士兵和流离失所的百姓。火光摇曳中,一张张疲惫却带着希望的脸庞,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有人低声交谈着,眉眼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人哼起了商族的歌谣,曲调苍凉却充满力量,歌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武庚走下城楼,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而行,亲兵们远远地跟在身后,不敢惊扰。路过一处残破的院落时,院墙塌了大半,院里的几棵枣树被烧得焦黑,枝头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正蹲在墙角,用手指在地上画着玄鸟的图案,线条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天真的执着。孩童的衣衫破旧,打了好几块补丁,露出的小胳膊小腿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沾着泥土,却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极了夜空中的星辰。看到武庚走来,孩童非但不怕,反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着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脆生生地喊道:“殿下!”
武庚心中一暖,蹲下身,目光温和,轻轻抚摸着孩童的头顶,柔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殿下?”
孩童指了指他腰间的星辰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整片星空,声音稚嫩却坚定:“我爹说,能佩星辰剑的,便是我们商族的殿下,是殿下带我们夺回了殷都!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殿下一样,手持宝剑,杀退周狗,保护娘亲和妹妹!”
武庚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玄鸟图案的玉佩,玉佩温润通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触手生温。他将玉佩递给孩童:“拿着这个,以后有困难,便去城主府找我。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将来守护商族,守护你的家人。”
孩童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生怕摔碎了,又朝着武庚鞠了一躬,小脸上满是郑重,这才蹦蹦跳跳地跑开,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修补帐篷的妇人喊道:“娘!殿下给我玉佩啦!爹说,这是能保佑我们的!”
妇人转过身,看到武庚,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拉着孩童,朝着他深深一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救我们于水火!若不是殿下,我们母子怕是早就死在周军的刀下了!”
武庚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目光里满是温和:“好好过日子,殷都会好起来的。等开春了,就能种上新的庄稼,重建家园了。”说罢,他继续沿着街道前行。
一路走下来,所到之处,皆是百姓们感激的目光。有人朝着他躬身行礼,动作虔诚;有人捧着自家仅存的粗粮要献给他,篮子里的小米还沾着泥土;有人眼含热泪,口中反复念着“商族复兴”“殿下圣明”。武庚一一婉拒了百姓们的馈赠,每到一处,都停下来与百姓交谈几句,询问他们的难处,安抚他们的情绪。他走到一个正在熬药的老郎中身边,俯身问道:“药材还够吗?不够的话,即刻去城主府的库房支取。”老郎中连忙点头,眼中满是敬佩:“够了够了,殿下体恤百姓,真是商族之福啊!”武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让那些惶恐不安的百姓,渐渐平静下来。心中的那份重振商族的决心,也愈发坚定,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回到城主府时,已是深夜。府内的灯火通明,烛火跳跃,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几名幕僚正埋首在案牍之中,整理着各地送来的文书,竹简堆积如山,笔墨的清香混杂着松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武庚走到沙盘前,沙盘之上,用泥沙和木头堆砌出殷洲的山川地貌,从青冥坳到殷都,再到西疆的黑水关、风陵渡、野狼谷,皆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每一处关隘的兵力、粮草都写得明明白白。他伸手抚过黑水关的位置,指尖冰凉,眸色深沉,眼底的光芒比烛火还要明亮。
姜子牙一日不除,便是心腹大患。中洲的大周王朝,更是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挥师东进。殷都虽已收复,可百废待兴,商族的复兴之路,才刚刚开始,这一路,注定布满荆棘,却也必须走下去。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晚风卷着寒意,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卷起几片枯叶,飘落在庭院里。武庚却毫无睡意,他手持星辰剑,剑身流转着淡淡的银光,剑尖在沙盘上轻轻一点,落在了黑水关与殷都之间的一片空白处,那里是一片广袤的荒原,名为“落日原”。据说每到黄昏,夕阳便会将荒原染成一片赤金,像是铺了满地的血。
“西疆……”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一丝期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终有一日,我要让玄鸟战旗,插遍殷洲的每一寸土地,让商族的荣光,照耀四方!”
灯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墙壁上,宛如一尊守护着商族的战神,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