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斥候西出，落日荒原

残月如钩，悬在西疆的天际，清辉冷冽，洒遍了苍茫的落日原。荒原上的衰草足有半人高，被夜风卷起，翻涌成一片金色的浪潮，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鬼魅在暗处低语。偶有几声狼嚎划破寂静，遥遥传来，凄厉又苍凉，更添了几分荒凉与凶险。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像是蛰伏的巨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片荒原上的一切生灵。地面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像是被烈阳炙烤后留下的伤疤，踩上去沙沙作响，扬起细碎的尘土。

铁山领着十名斥候，皆是一身灰褐色的牧民装扮，粗布衣衫上打了好几块补丁，沾满了尘土与草屑，腰间缠着粗布腰带，别着磨得锃亮的短刀，背上驮着干瘪的行囊，里面装着仅够数日的干粮和水囊。他们行走在没膝的衰草之中，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枯黄的草茎上，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铁山那张原本俊朗的脸庞，此刻被西疆的烈日晒得黝黑，下巴上蓄着杂乱的胡须，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四周的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的左手紧握着腰间的水囊，指尖因为长时间的跋涉而泛着青白，右手则按在短刀刀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头儿，前面三里地就是野狼谷了，听说那里是姜成的人巡逻的地界，戒备森严得很。”一名身材瘦小的斥候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正是斥候营里最擅长追踪的耗子。他生得尖嘴猴腮，颧骨高高凸起，眼睛滴溜溜转着，透着一股机警的光，警惕地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谷轮廓，那里像是一张巨兽的嘴巴，随时准备吞噬一切靠近的猎物。他的脚步轻快，踩在草茎上如同狸猫，手中还攥着一根细长的草叶，时不时放在嘴边吹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哨声，用来传递信号。

铁山微微颔首，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十名斥候立刻停下脚步，动作整齐划一，纷纷隐入衰草深处，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利落得如同猎豹。铁山匍匐在地，拨开身前的草叶，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衣衫，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野狼谷的方向。月色下，隐约能看到谷口立着几座哨塔，塔身由石头垒成，粗糙却坚固，塔身上还留着箭簇划过的痕迹，塔上燃着篝火，火光摇曳，映出几个来回踱步的身影，他们的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手中的长枪斜斜拄着，枪尖在月色下闪着寒芒。

“姜成倒是谨慎，连野狼谷这种荒僻之地都布了哨，看来黑水关的防御，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密。”铁山低声道，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刀柄，那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玄鸟印记，是殿下亲自赐下的，摸上去温润光滑。“耗子，你带石头和瘦猴，绕到谷后，看看有没有暗道或者疏漏之处。剩下的人跟我来，我们从正面摸过去，探探他们的底，记住，只许看，不许动，一旦暴露，立刻撤退，性命要紧。”

“得令！”耗子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他最擅长的就是钻山越岭，探查地形。他带着两名身材同样瘦小的斥候，石头生得敦实，手脚却极为麻利，瘦猴则是个竹竿似的汉子，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三人猫着腰，踩着衰草，悄无声息地朝着谷后绕去。他们的身影很快便融入夜色，如同融入墨色的水滴，连一点声响都未曾留下。

铁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领着剩下的七名斥候，朝着谷口缓缓摸去。越靠近谷口，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浓，还夹杂着一股马粪和汗臭的味道，令人作呕。哨塔上的火光越来越亮，隐约能听到守兵的交谈声，粗声粗气的，带着几分不耐烦，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他娘的，这鬼地方，鸟不拉屎的，老子待腻了！”一个守兵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抱怨，他靠在哨塔的栏杆上，手中的长枪拄在地上，显得无精打采，脸上满是污垢，露出的胳膊上肌肉虬结，却透着一股懒散的气息。“姜将军也是，非要我们守着这破谷，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天天啃干粮，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少说两句吧，小心被姜将军的人听到，扒了你的皮！”另一个守兵连忙呵斥，声音里带着几分忌惮，他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压低了声音，朝着抱怨的守兵挤了挤眼睛。“听说前几天有个逃兵，被姜将军抓住了，直接吊在谷口喂狼了，那惨状，啧啧……肠子都被野狼扯出来了，到现在谷口还挂着几根骨头呢！”

先前抱怨的守兵顿时噤声，脸上闪过一丝惧色，下意识地朝着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似乎能看到那几根惨白的骨头。谷口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卷着篝火的噼啪声，火星四溅，落在地上，很快便熄灭了，留下一个个黑色的焦痕。

铁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姜成治军严苛，手段狠辣，却不得人心，手下的士兵怨声载道，这倒是个可乘之机。他正思忖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铁山猛地回头，手中的短刀已然出鞘，寒光一闪，月光下，刀刃泛着冷冽的光，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死死盯着身后的动静，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

只见耗子带着石头和瘦猴，正猫着腰朝他跑来，脸上满是焦急，额头上布满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扬起细小的尘土，显然是跑得极快。“头儿，不好了！”耗子跑到铁山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促，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谷后有一条暗道，极为隐蔽，洞口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着，直通黑水关的后山！我们看到姜成的人正往暗道里运粮草，一车接一车，足足有几十车，看那旗帜，是从中洲运来的，旗面上绣着大周的龙纹！”

铁山的瞳孔骤然收缩，沉声道：“运了多少粮草？可有援军的消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十车粮草，足够黑水关的守军支撑数月，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他的手紧紧握着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粮草不少，足足有五十多车，都是粟米和麦麸，还有几车是箭矢和兵刃，用桐油裹着，防潮得很！”耗子喘了口气，继续道，脸上的焦急更甚，他拉着铁山的衣袖，语气急切，“我们还听到那些押运的士兵说，大周的援军，约莫一个月后就到，领兵的是大周的开国大将南宫适的后人南宫烈，此人骁勇善战，麾下有两万精兵，都是从边关调来的精锐！到时候便要和姜子牙里应外合，夺回殷都，将我们商族的人斩尽杀绝！”

“一个月……”铁山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回殷都，让殿下早做准备。南宫烈的威名，他早有耳闻，此人乃是大周的后起之秀，曾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据说曾一人斩杀三名羌人大将，绝非易与之辈。

他正欲下令撤退，忽然听到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踏在荒原的土地上，像是擂响的战鼓，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伴随着马蹄声的，还有一阵嚣张的呵斥声，中气十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姜将军亲自巡营来了！谁敢懈怠，军法处置！”

铁山脸色一变，暗道一声不好，连忙道：“快！隐入草丛！屏住呼吸，不许发出半点声响！若是被发现，谁也不许逞强，各自突围！”

十名斥候立刻伏下身，将自己藏在厚厚的衰草之中，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被对方察觉。铁山紧紧攥着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盯着谷口。只见一队骑兵簇拥着一个身穿盔甲的将领，缓缓行来，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那将领生得肥头大耳，满脸横肉，身上的盔甲被撑得鼓鼓囊囊，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几颗劣质的宝石，在火光下闪着光，正是黑水关守将姜成。他的脸上带着倨傲的笑容，时不时抬手拍一下胯下的战马，显得意气风发。

姜成勒住马缰，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扬起前蹄，他目光扫过谷口的守兵，眼神凶狠，厉声喝道：“都给老子看好了！这野狼谷是黑水关的门户，绝不能出半点差错！若是让商狗摸了进来，老子扒了你们的皮，扔进谷里喂狼！”

守兵们连忙躬身应是，大气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姜成一眼，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姜成冷哼一声，又道：“中洲运来的粮草，都给老子妥善安置在暗道里，绝不能让商狗发现！等援军一到，我们便杀回殷都，到时候，金银财宝，美女佳人，享之不尽！”他说罢，得意地大笑起来，声音粗嘎难听，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骑兵们齐声欢呼，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透着一股贪婪的欲望，他们的目光中闪烁着对财富和美女的渴望。

铁山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强压下心头的杀意，知道此刻绝不能轻举妄动。一旦暴露，不仅他们十人性命难保，连消息也传不回殷都，那殿下的部署，便会陷入被动。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一丝鲜血，他却浑然不觉。

待姜成一行人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谷口的守兵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瘪的干粮，慢慢啃着，有人则靠在哨塔上，打起了瞌睡。铁山才缓缓松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他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撤退，从原路返回，把消息传回殷都！”

十名斥候点了点头，正欲起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条毒蛇在草丛中爬行，越来越近。铁山猛地回头，只见无数黑影从衰草中跃起，手中的长刀泛着冷冽的光，朝着他们扑来，为首的正是姜成的亲卫统领张虎，他生得豹头环眼，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闪着嗜血的光芒。

“不好！是姜成的伏兵！他早就发现我们了！”耗子惊呼一声，手中的短刀已然出鞘，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但还是强撑着挡在铁山身前。

铁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厉声喝道：“弟兄们，跟他们拼了！石头、瘦猴，你们掩护我，我要把消息传回去！殿下还在等着我们的消息！商族的复兴，绝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话音未落，他已然纵身跃起，手中的短刀划破夜色，带着一道寒光，朝着为首的黑影刺去。月光下，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落日原的寂静。

荒原上的衰草被鲜血染红，一蓬蓬血雾在月光下散开，触目惊心。冷风卷着血腥气，朝着远方飘去，像是在诉说着这场惨烈的厮杀。而在殷都的方向，城主府的一盏孤灯，依旧亮着，武庚的身影，立在沙盘前，目光望向西方，静静等待着斥候的消息，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宛如一尊沉默的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