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官道,尘土扬起。前方雾气弥漫,看不清路。
队伍北行三日,进入一片荒芜地带。田地干裂,沟渠断流,村舍只剩残墙断壁。枯井旁蹲着几个老人,嘴唇发紫,眼神浑浊。一个瘦弱孩童跪在土里,双手捧起一把灰黄的泥土就要往嘴里送。
萧景琰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手拦住那孩子手腕。
“不能吃。”
孩子抬头看他,眼里没有光。旁边老妇爬过来抱住孩子,声音嘶哑:“没粮了……三天前最后一点米汤也喝完了。”
柳含烟从马车下来,打开随身包袱,取出干粮分给几人。老人接过饼子,手抖得拿不住,掉在地上。她慢慢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土,塞进嘴里用力嚼。
萧景琰站在田边,脚下的土地一踩就裂开。他蹲下,抓了一把土,指缝间沙粒簌簌落下。
“这里多久没下雨?”
老妇靠着墙根坐,“三个月。去年秋赋没交齐,差役来催,把牛牵走了。青壮都被征去修城,剩下我们这些人……守着这死地等死。”
萧景琰没再说话。他走回马车旁,取出水囊,倒出半袋水,递给一个趴在井沿的小女孩。女孩不敢接,直到柳含烟点头,才伸出脏兮兮的手。
夜里,队伍宿在村外一座破庙。屋顶塌了一角,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萧景琰坐在院中石墩上,望着星空。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段话:治国不是打胜仗,是让人有饭吃,有水喝,有屋住。
他也想起今世读过的《均田策》和《齐民要术》,那些字句讲的是如何种地、引水、储粮。可书上的办法需要时间,需要人力,需要朝廷支持。而眼前这些人,连明天都撑不过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文心真种在他识海深处,每成一首诗,就能凝练文气打通一窍。文气能淬体,能化形御敌,能镇邪祟。但它能不能用来救人?
能不能让这片土地重新长出庄稼?
他站起身,走到庙外断墙上,拔出腰间短刀,在墙面刻下四行字:
久旱逢甘露,非天亦可求。
但使文心动,何须待龙游。
刻完,他退后一步,闭眼默念。
识海震动,一缕温热从眉心涌出。文气顺着经脉向上,直冲百会穴。他没有引导它护体,也没有将它凝聚成武器,而是缓缓释放。
文气离体,化作淡淡白雾,飘向空中。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风轻轻吹过,带起地面浮尘。
然后,远处传来细微声响。
像是水流穿过石缝。
他睁开眼。
薄雾之中,田垄表面浮起一层湿意。干裂的泥土开始吸水,缝隙一点点合拢。枯草根部泛出青色。那口枯井里,传来汩汩水声。
柳含烟走出庙门,看见这一幕,愣在原地。
“你做了什么?”
萧景琰没回答。他脸色发白,额角渗汗,双腿微微发颤。这一招耗神极重,比连续对战三名高手还累。
但他看着脚下土地的变化,知道没有白费。
第二天清晨,村民陆续走出藏身的角落。有人踩到湿润的地面,猛地蹲下,用手摸了又摸。
“湿的……土是湿的!”
一个老农扑进田里,把脸贴在地上,嚎啕大哭:“活了……地活了啊!”
更多人跑出来,围着井口听里面的水声。孩子蹦跳着踩过草地,发现草叶上有露珠,伸手去碰,惊喜地叫起来。
他们找到那面刻诗的墙,认出笔迹是昨夜那个年轻将领留下的。
一群人沿着小路追到官道边。
萧景琰正准备上马。
百姓跪在道旁,不停磕头。
“大人救了我们全村的命!”
“您是神仙下凡吧!”
“往后我们年年给您立牌位烧香!”
萧景琰下马,扶起最前面的老人。
“我不是神仙。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人拉着他的手不放:“您留下吧,我们供您吃住,您别走。”
“我还有事要去北方。”
“那您一定要回来啊!我们给您种最好的麦子,酿最香的酒!”
萧景琰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田地。绿意虽浅,却已萌发。
柳含烟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昨晚用了太多文气,今天一直没恢复。这种事不能常做。”
“我知道。”
“你的职责是去边疆打仗,不是一个个村子去救。”
“可如果没有这些人,哪来的兵,哪来的粮,哪来的国?”
她没再说话。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勒。
队伍开始前行。
走出几十步,身后传来孩子的喊声。
“将军保重!”
他没有回头,但抬手轻挥了一下。
道路继续向前延伸,两侧仍是荒原。远处山影模糊,风带着寒意吹来。
他知道接下来还会看到更多这样的村子。
他也知道单靠自己一人,一次一次施文气,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通玄之路不该只为破境而走。
文气不只是武器。
如果有一天,他能让天下每一寸干涸的土地都得到滋润,让每一个饿着肚子的人都能吃上饭——那才是真正的极境。
马蹄声渐远。
风吹动路边新生的草芽。
一名妇女抱着孩子站在村口,指着远去的背影对孩子说:
“记住那个人的样子。”
孩子睁大眼睛,望着那一队渐渐消失在晨光中的身影。
队伍转过山口时,萧景琰忽然拉住缰绳。
他望向左侧一片荒坡。
那里有一小块土地,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像是刚被雨水浸过。
他盯着那处看了很久。
然后调转马头,带着队伍朝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