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调转马头,带着队伍朝那片颜色较深的荒坡走去。谢昭宁策马靠近,低声问:“哥,那边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过去?”
萧景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目光落在远处坡地。“那块土不是被雨浸过,是有人用手段改变了地脉走势。我昨夜以文气润土,耗力极重才救一村。这荒坡无人居住,却有类似痕迹,必有高人隐居。”
山路陡峭,马匹难行。萧景琰翻身下马,对亲卫道:“你们在此守候,我和昭宁上去看看。”
谢昭宁紧了紧腰间短剑,跟在他身后攀爬。碎石不断滑落,她踩空一次,手肘擦破,咬牙稳住身形继续向上。半柱香后,两人登上山腰。
一座茅屋出现在眼前。屋前石台摆着一副残缺兵棋,棋子由青石磨成,嵌在地面凹槽中。阵势看似散乱,细看却暗藏杀机。
谢昭宁蹲下查看,手指轻触一枚黑子。“这布局……像围点打援,但又不像常规战法。”
萧景琰未答。他盯着棋局,察觉其中变化与自己所知兵书皆不相同。正欲开口,屋内传来一道声音:“若破此局,可入我门听一言。否则,原路返回。”
谢昭宁抬头望向屋门。门未开,只有一道缝隙透出光。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我能试吗?”
“你若能解,自可入内。”声音依旧平静。
她闭眼回想萧景琰教过的《孙子兵法》与模拟战例,再结合眼前地形——山道狭窄,两侧无掩体,敌军若从此过,只能单列前行。她睁开眼,拾起一根枯枝,代替白子落下。
第一子走“虚张声势”,诱敌深入;第二子布“断尾截流”,分敌前后;第三子设“伏兵于背”,击其不备。三步之后,原本被动之势逆转。
屋内沉默片刻。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老者立于门前,灰发束巾,身穿粗布麻衣。他看向谢昭宁,又扫了一眼萧景琰。“少女有眼力,更有胆魄。更难得者,心不为胜负所困,而系于苍生安危——此乃将才之基。”
谢昭宁拱手行礼:“晚辈谢昭宁,愿受教。”
老者点头:“进来吧。你兄在外等候。”
萧景琰站在门外,听着屋内传来的讲解声。起初是兵阵名称,随后变为实地推演。“山为盾,谷为阱,风向定火攻时机,鸟群动向察敌踪……”每一句都非纸上谈兵,而是结合自然万物判断战机。
他神色微动。这些道理,连边关老将都未必参透。
一个时辰后,谢昭宁走出屋子,手中多了一卷竹简。她脸上没有兴奋,只有沉静。
“他说这是‘三策九要’,让我记下。”她翻开竹简,念道,“一曰察势:观天时、察地利、审人心;二曰蓄力:积粮、练兵、固民心;三曰待机:避强锋、抓破绽、一击制胜。”
萧景琰接过竹简细看。每策之下细分三要,条理清晰,直指实战核心。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真正的谋略不在杀敌多少,而在让百姓少受战乱之苦。打仗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再打。”
萧景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往日的跳脱与好奇,而是有了重量。
当夜,队伍扎营于山脚。篝火燃起,士兵轮值守夜。萧景琰在帐中摊开地图,谢昭宁坐在对面,取出笔记开始整理。
“根据他今日所授,我认为我们到边疆后不该急于反攻。”她指着地图上一处山谷,“敌军连破三城,气势正盛。我军若仓促迎战,必败。”
萧景琰未打断。
“应先稳住前线,调粮补给,安抚流民。同时派小队游击骚扰敌后勤线,使其粮道不畅。等他们士气下滑,再设伏击其主力。”
她画出一条曲线,标注几处可埋伏地点。“只要守住这五道关口,敌军无法深入内地。”
萧景琰盯着图纸看了很久。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说的这些……和我想的很像。”
谢昭宁抬头看他。
“我不是不信你。是这事太大,一旦出错,死的不只是将士,还有无数百姓。”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但很稳,“所以我今天记下的每一个字,都反复想过。若有错漏,我愿承担后果。”
萧景琰忽然站起身,在帐中踱步。片刻后,他停下,转身面对她。
“从现在起,你参与所有军议。”
谢昭宁睁大眼睛。
“我会让亲卫给你准备行军图匣,今后凡是我看到的情报,你也都要看。若有不同意见,当场提出。”
她用力点头。
深夜,其他人都已入睡。兄妹二人仍在灯下推演。谢昭宁用木块代表兵力,摆出几种可能战况。萧景琰则不断提问,测试她的应对。
“如果敌军绕过山谷,直扑主城呢?”
“那就放他们进来。城外早已清野,他们得不到补给。我军主力可在其归途设伏,断其退路。”
“万一他们不退?”
“那就拖。拖到冬天,他们缺衣少粮,自然溃散。”
萧景琰看着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真的长大了。”
谢昭宁也笑了,随即又低头继续写笔记。
次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谢昭宁骑在马上,手中紧握那卷竹简。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去拨,只是静静望着前方山路。
萧景琰走在前方,回头看了她一眼。
亲卫悄悄拿来一个木匣,交到谢昭宁手中。匣面刻着简单纹路,内衬软布,正好能放下她的兵书与笔记。
士兵们注意到这一幕,低声议论。
“小小姐昨夜和大人议事到天亮。”
“听说她破了高人棋局,得了真传。”
“萧家双璧,文武相济,这话没说错。”
山路蜿蜒,队伍继续北行。风从谷口吹来,带着寒意。
谢昭宁翻开竹简,默诵昨日所学。
萧景琰握紧缰绳,目光投向远方。
老者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山雾之中,只有那句话留在风里——
“天下将乱,望尔等持正守心。”
谢昭宁合上竹简,抬头看向天空。一群飞鸟掠过山巅,排成箭形,朝着北方飞去。
萧景琰勒住马缰,望着那群鸟的飞行轨迹,忽然开口:
“你觉得它们是在迁徙,还是被什么东西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