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将烧尽的信纸残灰拨入铜炉，火光映着他眼底的一点沉静。他刚把地图卷起，亲卫就在帐外禀报，京中使者已到营门。
他起身走出大帐。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辕前，两名宫装侍女扶着一个木笼下来。笼子用黑布盖着，但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轮廓在动。为首的侍女捧出一封锦函，双手呈上。
“公主有令，此物赠予萧参赞，望助边疆战事一臂之力。”
萧景琰接过信，指尖触到丝质封角上的凤纹印。他未多言，只点头示意亲卫引路。一行人将木笼抬至营侧空地，安置妥当后退下。
他拆开信，字迹清峻，不带脂粉气。信中说，此兽出自皇室秘苑，豢养多年，通灵识主，非寻常赠礼。又言国事艰难，望他善用此力，保境安民。落款无多余称谓，只一个“乐”字。
他看完，将信收进袖中，目光落在笼上。
黑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那眼睛不动，直直看着他，没有凶性，也没有畏惧。
他走近，伸手掀去整块布。
笼中是一头形似豹子的异兽，体长近丈，四肢粗壮，脚掌宽厚，覆着暗青色鳞甲。尾巴如铁链般垂地，耳尖微颤。它伏在地上，脊背线条紧绷，却未发出低吼或扑撞铁栏。
萧景琰盯着它看了片刻，缓缓抬手，隔笼壁轻触其额。
就在指尖碰到的那一瞬，他识海深处的“文心真种”轻轻一震。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像两股气息在无声交汇。他体内刚打通的九窍微微发热，文气自发流转一圈，顺着指尖渗入兽身。
那异兽猛然抬头，鼻翼张开，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不是威胁，倒像是回应。接着它慢慢低下头，前肢弯曲，竟做出俯首之态。
周围几个观望的士兵都愣住了。
“它……跪了？”有人小声说。
“不是跪，是认主。”另一人喃喃，“我爷爷说过，古籍里的灵兽见真命之人，才会低头。”
萧景琰收回手，没说话。他知道这兽不对劲。普通猛兽不会对文气有反应，更不会主动臣服。但他也清楚，长乐公主不会在这种事上做假。若真有害，刚才那一触，文心真种早已预警。
他让亲卫打开笼门。
门开时，所有士兵都握紧了刀。连营中的战马都躁动起来，嘶鸣不止。
可那兽只是缓步走出，落地无声。它站定在萧景琰面前，比他高出半头。金瞳静静望着他，仿佛在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萧景琰伸出手，这一次直接按在它的颈侧。
兽体微热，肌肉结实。它没有躲，反而微微偏头，像是接受抚摸。他感受到它皮下的气血流动极强，远超凡物，且节奏稳定，与天地呼吸隐隐同步。
“你愿意跟着我？”他低声问。
兽没回答，却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搭在他靴边，像在回应。
他嘴角微动，第一次有了笑意。
当晚，他命人将兽安置在自己大帐旁的空帐内，铺上厚毯，每日亲自送来灵泉与露草。这是公主信中提到的喂食之法，说是能养其灵性。
前三日，一切平静。白天它随他在营中走动，夜里卧于帐外守夜。士兵们起初绕道而行，后来见它从不主动靠近，也不咆哮扰营，便渐渐习惯。
直到第三天夜里。
月过中天，营地一片寂静。突然，那兽昂首向天，全身鳞甲泛起淡淡金纹，一圈圈从脊背蔓延至四肢。它开始低吼，声音由轻转重，震动地面。
营中战马受惊，纷纷挣断缰绳乱窜。哨兵高喊“戒备”，鼓声急响。许多人以为敌袭，披甲持兵冲出帐篷。
萧景琰第一时间赶到。那兽站在空地上，四蹄钉地，周身金光流转，口中吼声不断，却未攻击任何人。它像是在承受某种内在的冲击。
他立刻明白——这不是发狂，是觉醒。
他蹲下身，一手按住兽肩，另一手结印，默运《九霄通玄诀》。文气自九窍涌出，顺着经脉流入兽体。他不敢用太大力，怕伤及对方经络，只能一点点引导。
那兽感受到文气进入，吼声渐弱，金纹也开始回落。它转头看他，眼神清明，竟主动将头靠向他臂弯。
一刻钟后，金光彻底消散。它趴在地上喘息，像是耗尽了力气。
萧景琰坐在它身边，擦了擦额上的汗。
他知道，这兽体内有封印，或是某种沉睡的力量。今晚的异变，是因月华引动，自行冲关。但它自身无法掌控，若无外力引导，可能会反噬经脉。
而他的文气，正好能帮它稳住。
第四日清晨，士兵们发现战马全都安静归栏，昨夜的混乱像一场梦。而萧景琰的大帐外，那头异兽正蹲坐着，尾巴盘在身侧，双耳警觉转动，像一名真正的守卫。
更让人惊讶的是，它看到萧景琰出来，立刻起身跟上，步伐协调，如同多年搭档。
有人试着靠近，它只是瞥了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敌意。但那人还是吓得后退两步。
“它现在听谁的？”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同伴。
“还能听谁？从它出笼那一刻起，就只看一个人。”
中午时，萧景琰提笔写回信。纸短，他只写了八个字：“厚赐心领，战后再谢。”
信送出后，他带着那兽沿营巡行。走到校场边，他停下，指着远处山口说：“那里是敌军可能来袭的方向。”
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耳朵转向同一方位，鼻翼微张，像是在嗅风辨息。
他又指北面粮道：“那边有我们的补给线。”
兽低头，轻轻点了下头。
萧景琰怔住。
他不是幻听，也不是错觉。那动作太清晰，太有目的性。它真的懂。
他把手放在它头上，轻声说：“以后，你就跟我一起守这条线。”
兽没有叫，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肩部贴住他手臂，站得笔直。
傍晚，天空染红。他立于营前，手抚兽颈鬃毛，望向远方关隘。风从山谷吹来，掀动他的衣角。兽双耳微动，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动静。
一支箭矢从远处靶场飞来，钉入前方木桩。兽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知道，这兽不只是武器，也不只是坐骑。它是伙伴，是战友，是接下来这场大战中，第一个真正站在他身边的“人”。
他摸了摸它耳根下方一块温热的鳞片，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旧伤愈合后的痕迹。
就在这时，兽突然转头，望向西南方向。它的瞳孔缩成一条线，身体瞬间绷紧。
萧景琰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只见地平线上扬起一缕尘烟。
不是大军，也不是斥候。
是一匹快马，正全速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