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可不是什么子曰诗云,”赵清风心头一震,紧接着就不由自主地喃喃低语起来,“这,这可是《孙子兵法》啊!真,真想不到……”
不难想象,这样一个穷极无聊的午后,在这样一个僻静峡谷的尽头处,还能听到这样的读书声,确实会让人喜出望外。
毕竟,在大理这地方,读书人相对较少。
就算有一些富家子弟上私塾,时常挂在他们嘴边的,依然是四书五经、子曰诗云!
当然,更为重要的就是,那个什么穆少将军也会念叨几句兵书;然而,以赵清风的听力,霎时也就能断定,这一刻,大声诵读《孙子兵法》的这个人,绝对不会是穆少将军!
既然能够将凉薄的穆天南排除在外,至少也就意味着,自己即将遇见的这个人,会是一个前所未见、前所未闻的“陌生人”。
一些人囿于成见,总觉得陌生人高深莫测、难以把控,殊不知,这“陌生”,何尝不是和新奇、希望连在一起呢?特别是,当一个人对此前的一切都不抱希望之时,对于有可能到来的变数,倒是充满期待的。
就像,漫漫长夜里,一个孤独的跋涉者,哪怕是见到极远处一灯如豆,也会莫名地心头一热:再怎么说,再走一段时间,也就能见到自己的同类了吧?
于是,带着一丝莫名的希望,赵清风循声走去。
再走出十来丈,果然,只见一个将军打扮的年轻人,正手捧着一本书,背对着自己,依然在诵读着。
只不过,到了这一刻,那读书的声音,渐渐轻微起来了。
赵清风暗自思忖道:幸好,人家是背对着我的。要不然,如此贸然地闯到这儿来,倒是有点尴尬了!
哦,他背着我,不远处还有一匹毛色如雪的军马。
不难想象,他也和我一样,是顺着此前的那个峡谷,才到这儿来的。
当然,他是骑马过来的;而我呢,则是信步走来的。当然,如果用上那个词“信马由缰”,我和他倒是“同道”了?
他到了这里,先是让军马去吃草,而他自己呢,则找了块大石头,端坐其上,继而“埋头苦读”起来。
那么,他为什么不转向来时路,而是背对着峡谷呢?
这多半是因为,对于这儿的地形地势,他还是较为熟悉的。
也就是说,他到这儿来,已经不是两三次了!
是啊,从作战或格斗的角度来看,不少人更习惯于面对来时路,以便于有所准备?
当然,这也是我的一点小心思而已。
在这样一个僻静的地方,他长身玉立,又腰悬宝剑,又有多少人敢打他的主意呢?
又或许,这一带地方民风淳朴,光天化日之下,那种公然劫夺的事情,也不太可能出现吧?
此时此刻,我所见到的,尽管还只是他的背影,不过呢,那披散开来的一头长发,乌黑如漆,正透出柔和的光泽。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大概也就是二十出头吧,和那个穆天南差不多的。
至于他读书的声音,倒是有点战马奔腾的气势!
光是听声音的话,也可以断定,无论如何,他的年龄,最多也只是长我两三岁,不会大到哪儿去的!
哦,从口音来看,他与本地人,倒是有点不同吧?
大理这一带的人们,也有不少说官话的,不过呢,他们说官话时的口音,更接近于岭南道。
而这位少年将军的口音呢,则带着几分古朴。其祖籍,更像是来自于中原一带!
如此说来,尽管,开封还是洛阳什么的,我一时难以区分明辨;不过,有一点,似乎也可以肯定,他是客籍。
也就是说,至少,从祖父那一代算起,他不是大理人氏?
果真如此的话,那么,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才到这儿来的呢?当然,如果他真是祖籍开封的话,我和他,倒是有点“沾亲带故”了?
当年,先祖赵匡胤在陈桥驿一带起事,遂有其后大宋三百余年的宗庙社稷。
只不过,那一切,已经过于久远,大多数的人,只能通过一些诗词典籍,略作了解了。至于我本人,流落异乡,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恐怕也只能惹得先祖皱眉头的了……
“……这‘道者,令民于上同意’……”就在她思绪如潮之际,只听那少将军如此说道,“这个‘于’字,又作何解呢?那些儒家经典,注疏本较多,读起来就更为容易一点。而这兵书呢,大概是和考状元关系不大吧?那些老夫子,也就懒得去注解了?嗯,这个‘于’,如果跟‘与’相同……”
“‘于’者,‘与’也!”赵清风冲口而出,“少将军,少将军高见!”
那少将军万万没想到,如此僻静的一个地方,一个女声会如此突如其来!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向剑鞘!
然而,也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他又自嘲道:“不知姑娘驾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这样说着,在将右手挪开的同时,他倏地站起,然后,转过身来,向来者抱拳致意!
原来,只身在外,一旦遇到“袭扰者”,一些武将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利剑出鞘,准备迎战。
只不过,这位少年将军很快就觉察到,自己这手按剑柄的反应,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毕竟,来人既然已经开口说话,也就意味着,背地偷袭这一类事情,人家是不屑为之的了。
再说,来客所说的话语,分明就是就自己此前的相关疑惑,略作分说。
在此情势之下,自己居然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吧?
对于对方的这一切,赵清风自然全看在眼里了。
确认对方已然解除戒备,继而谦恭有礼之后,对于此前的那一幕,她也就索性佯作不知,只是抱拳回礼道:“小女子涵养不足,一时口不择言,还请少将军海涵——”
那少将军愣了片刻,随即沉声说道:“末将,末将也不知前世哪儿修来的福气,能够在此僻静之处,承蒙姑娘赐教!”
“哪里哪里,‘疑义相与析’而已!”赵清风连忙谦逊道。
一番客套寒暄之后,赵清风得知,这位少将军姓张,官名定南,系大将张玉远房族侄。
相对于堂兄张辅,他自知自己既非张玉亲生嫡子,要想出人头地,自然就得额外下点功夫了。
这些天,他时常手捧《孙子兵法》,到这僻静之处攻读一番,以期有朝一日,能够得到族叔张玉大将军的青睐。
却不曾想,自己书本上的那点“功夫”,不曾在“正主人”张玉大将军那儿“显眼”,倒是遇到了平素里就心有韬略的赵清风。
匆匆数十天之后,这一天上午,张定南这样说道:“赵姑娘,你的那两位朋友,也就是方姑娘和文师弟,此刻就在眼前,那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