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柱从裂缝边上跌跌撞撞爬上来,裤管上那道暗红血迹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贴在右腿外侧。
他没敢回头看林青玄,也没再提报警的事,转身就往工地板房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人追。
板房是临时搭的,铁皮墙,水泥地,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
墙上挂着工程进度表,用红笔圈了“三天内完成清表作业”。他冲进去第一件事就是脱下工装裤,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那痕迹没扩散,但摸上去确实有点温,指尖蹭过时还微微发麻。
“邪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把裤子揉成一团塞进床底,“谁搞的鬼?染料?胶水?老子挖了半辈子地,还怕一块破石头?”
他越想越气,胸口憋得慌。刚才那老头说的话又钻进耳朵:“煞气外泄”“亡族灭种”“记在你名下”……一句比一句瘆人。他抄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封建余毒!”他吼出声,“害人不浅!”
门外工人听见响动探头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没人敢进来劝。
张铁柱喘着粗气站了几秒,忽然弯腰从墙角拎起一把铁锹。铲头磨得发亮,木柄包着胶布。他掂了掂,转身大步往外走,嘴里念叨:“今天我就砸了你这块碑,看你还怎么装神弄鬼!看你还怎么吓人!”
风已经小了,天色压下来,黄昏的光斜照在老龙坡上,裂缝像一道咧开的嘴。
林青玄还站在底下,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一直没关,定格在那张拍下的碑文照片上。
他没动,也没往上爬。他知道有些人不信,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心里已经开始怕了,怕到只能靠更狠的动作撑住脸面。
他抬头时,正好看见张铁柱举着铁锹走过来,步伐沉重,眼神发直。
林青玄往后退了三步,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也没回头。
他站定,双手垂在身侧,没掏符,没摸罗盘,只是盯着那块露出半截的青石碑。
张铁柱跳下裂缝,落地一个踉跄也没停,径直走到碑前,举起铁锹就砸。
“哐!”
第一下砸在碑顶,火星都没冒,可那道朱砂写的“禁”字突然一颤,像是被风吹动的纸页。
紧接着,整块碑身渗出一层湿意,原本干涸的血线重新变深,顺着裂纹往外漫。
林青玄眉头一跳,又退了半步。
张铁柱不管不顾,抡起铁锹再砸。
“哐!”
第二下正中碑心,“此穴关乎全县气运”几个字被铲头刮掉一层皮,可那血迹反而浓了,颜色从暗红转成鲜红,像刚挤出来的猪血,顺着碑面往下淌,滴在泥里也不散,反而聚成小洼,微微反光。
“再来!”张铁柱咬牙,额头青筋暴起,第三下高高抡起,用尽全身力气劈下去。
“轰——”
不是金属撞击声,而是像瓦罐炸裂的闷响。
整块断龙碑猛地一震,表面裂纹瞬间炸开,蛛网般蔓延。
下一秒,一股血雾“嘭”地喷出,呈扇形往前冲,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腥甜味。
就在这一刹那,林青玄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张老板,您鞋带开了。”
张铁柱动作一僵,低头一看——他穿的是高帮工靴,根本没鞋带。
可这瞬间的分神够了。他头一低,血雾正扑面而来,全糊在脸上。
“啊——!”他惨叫一声,扔掉铁锹往后猛退,手在脸上狂擦,“什么东西!烫!烫死了!”
林青玄侧身避开雾气边缘,只衣角沾了两点,触感黏腻,像碰到了刚剥壳的熟鸡蛋清。他没去擦,只是盯着张铁柱的脸。
那血雾落上去就没干,反而像活物一样往皮肤里钻。
张铁柱抹了几把,手掌全是红的,再抬头时,左脸颧骨处已经浮起一块暗红色印记,边缘清晰,形状规整,一笔一划,分明是个“禁”字。
“你干的?”他瞪着林青玄,声音发抖,“你搞的鬼?下药?投影?是不是你拿激光打的?”
林青玄没说话,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张铁柱没接,喘着气又退几步,背靠岩壁,手还在脸上搓。可那印记不淡,反而越来越显,连笔画转折都看得清清楚楚,跟碑上那个“禁”字一模一样。
他终于不喊了,靠着墙滑坐在地,看着自己沾满红渍的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林青玄收起纸巾,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夜色彻底压了下来,风停了,连虫鸣都没有,他靠着一台熄火的挖掘机坐下来,背挺直,眼睛盯着裂缝方向,没再看张铁柱一眼。
张铁柱坐了十分钟,才哆嗦着站起来。他没再骂,也没再威胁报警,一瘸一拐地爬上裂缝,消失在坡顶。
他回到自家小区,进了楼道电梯都不按,走楼梯一口气上了七楼。
开门进屋,老婆在厨房炒菜,问了句“回来啦”,他没应,直奔浴室。
浴室灯是冷白色的,镜子擦得很干净,他拧开水龙头,捧水往脸上冲,一遍又一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洗完抬头,镜子里的脸湿漉漉的,左脸那块红斑还在,颜色淡了一点,但轮廓一点没变,笔画清晰,像小时候语文课上描红的楷体字。
他凑近看,发现红斑随着心跳轻轻起伏,一下,一下,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他猛地后退,撞到毛巾架,发出“哐”一声。老婆在客厅问:“怎么了?”
“没事!”他吼回去,声音发颤。
他翻出手机,相册里还存着下午拍的碑文照片。放大,拉到“禁”字部分,对比镜子里的脸——位置、大小、笔画粗细,全都对得上。
“不是巧合……”他喃喃,“真的……应了……”
他瘫坐在马桶盖上,手撑着额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那一幕反复闪回:铁锹砸下,血雾喷脸,林青玄那句“鞋带开了”……现在想来,哪是什么提醒,根本是算准了时间,让他低头送脸。
他想打电话报警,可报什么?说自己被一块明朝的碑诅咒了?警察肯定当他是疯子。想找律师告林青玄,可人家一句话没还,一根手指没动,全程就在旁边站着。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恨。恨那块碑,恨那个老头,更恨林青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静得像在看一场早就写好的戏。
他起身又照了次镜子,红斑没消,反而在灯光下泛出一点油亮的光泽,像涂了层蜡。
他翻出药箱,拿了碘伏和棉签,用力往红斑上擦。
皮肤立刻刺痛,可那印记纹丝不动,他又试了祛痘膏、芦荟胶、风油精,全没用。
最后他干脆拿毛巾蘸热水,死命搓,搓到脸皮发红发烫,眼泪都出来了,再照镜子——“禁”字还在,只是周围皮肤肿了一圈,让它看起来更突兀了。
他终于停下,呆呆坐在马桶前,盯着镜子里那个左脸带印的男人。
不是皮肤病。
也不是恶作剧。
是真的被“标记”了。
他想起陈地师的话:“擅动者,亡族灭种。”
当时只当是恐吓,现在想想,人家根本没吓唬他,只是陈述事实。
他缓缓蹲下,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双手抱住头,肩膀微微发抖。
外面传来老婆喊吃饭的声音,他没应。
浴室灯还亮着,镜子映出他半张正常、半张诡异的脸。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林青玄仍坐在挖掘机旁,夜风吹乱了他的刘海,铜铃铛始终没响,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