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心道：张升与燕藩乃是姻亲关系，我又怎么可能会放心用他，之所以想将其留在京城，不过是为了借机将他除去罢了。
但这位口是心非的皇太孙，却暗暗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疼出了眼泪，这才故作感动的说道：“皇爷爷处处都为允炆着想，孙儿真是铭感五内，只是孙儿一想到日后可能会再也见不到您老人家，就实在难过的不成……”
朱元璋将帕子递给了泣不成声的孙子，温言道：“好孩子，世上岂有万岁之人，皇爷爷年近古稀，已然十分知足了。”
老皇帝不忍见孙儿难过，待其情绪略微平复，便岔开话题道：“阿哈出尽管上表请罪，却只字不提与朝鲜国私自互市一事，依允炆之见，咱们应当作何处置？”
朱允炆抹了抹眼泪，答道：“《论语》有云，君子忠于仁，小人忠于利。
既然夜不收已经查明，阿哈出的胡里改部，竟然为了一己之私，私自将马匹这样的重要战略物资，高价卖给与大明关系日益紧张的朝鲜国，其行径已近乎通敌，朝廷便可以此为由，对其兴兵讨伐。
一来可以将版图向东北扩张，二来也能起到以儆效尤的效果，让海西女真，以及刚刚归顺大明的野人女真各部，今后再不敢轻举妄动。”
可皇太孙殿下说完后过了半晌，却也没有得到自己预想中的称赞，只因老皇帝听了这番高谈阔论后，实在是哭笑不得。
朱允炆不禁挠了挠头，问道：“皇爷爷，莫非孙儿说错了？”
朱元璋苦笑道：“允炆啊，如今辽东的局势，称得上是波诡云谲，在朕看来，共有上中下三策，可你为何放着上策和中策不用，偏偏选了一个下策？”
朱允炆暗呼糟糕，赶忙躬身道：“孙儿愚钝，还请皇爷爷赐教。”
朱元璋道：“自李成桂覆灭高丽，篡国以来，朝鲜日益强盛，如今已拥兵近三十万，不仅对辽东虎视眈眈，而且屡屡做出逾矩之举。
而野人女真降而复叛，如今又再次归降，根本不足为信，因此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才是大明在辽东的天然屏障。
如果依你所言进兵，即使将胡里改部尽数诛杀，咱们除了损兵折将，并且得到一块荒无人烟的四战之地之外，还有什么好处呢？
相反，朝廷本已在辽东构建好的防线，也会随之被彻底打乱。”
朱允炆闻言，面上顿时一热，颔首道：“孙儿受教了，不知中策是什么？”
朱元璋道：“中策便是先收下五千匹战马，减弱胡里改部的实力，再下明旨申斥其罪责，兴兵讨伐，只不过将其剿灭后，把阿哈出的土地赏赐给完颜部或者董鄂部。”
朱允炆心中却不大服气，暗道：既然收了人家的战马，又怎能再对其讨伐，这岂不是言而无信，有失君子之风？
但口中却道：“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朝廷虽然损失了些兵士，却宣扬了国威，还震慑住了四夷，而且还能由建州女真其他的部族，为大明守卫东北之地，确实是更好的计策。只是孙儿实在想不到，难道还有最佳的上策吗？”
朱元璋耐心的为孙子解释道：“上策便是照单收下阿哈出的礼物，并且下旨对其安抚，擢升其子孙官职，让他能安心为朝廷效力。毕竟大明最大的敌人是北元，其次便是朝鲜，至于女真各部，实在不足一提，等到咱们腾出手来，想收拾他们还不容易么？”
朱允炆拱手道：“皇爷爷圣明，听了您老人家这一席话，孙儿仿佛如醍醐灌顶般通透。”
朱元璋暗自叹了口气，说道：“代朕拟旨，赏赐辽东都司和燕军各三十万贯钞，以表彰将士们英勇杀敌之功；阿哈出进献之物，无论金银珠宝，珍奇物事，还是那位郡主，统统都赏赐给燕王；关于燕王为张升等人请功之事，也一律准奏。”
说到此处，老皇帝望了眼面有忧色的孙子，续道：“至于那五千匹战马，尽数留在辽东都司，日后由兵部另行分派。”
朱允炆如释重负，躬身道：“孙儿遵命。”
朱元璋思量了片刻后，又道：“传旨给辽王，让他暂停辽王府的营建工程，集中精力防备朝鲜对辽东的窥伺。”
朱允炆领命后，突然福至心灵，连忙说道：“朝鲜判三司事郑道传，不仅掌管着朝鲜国的财政，更是李成桂的头号心腹，每遇机密要事，必会与其商议，而且据孙儿所知，朝鲜内部对于大明的态度，分为主战与主和两派，而郑道传，正是主战派的首脑。”
朱元璋道：“这些朕亦知晓，难道你想遣人除掉郑道传？”
朱允炆摆手道：“大明乃天朝上国，自然不能行刺杀之事。只是如今朝鲜既然还没做好万全准备，不敢与大明公然翻脸，皇爷爷为何不借此机会，命其交出郑道传，趁机剪除李成桂的羽翼。
当然，他多半不会就范，可如此一来，便是对大明的君父无礼，日后朝廷对朝鲜用兵时，也就有了足够的理由。”
朱元璋考虑了须臾，说道：“此计倒也可行，不过郑道传乃朝鲜国重臣，咱们有何理由让李成桂交人？”
朱允炆道：“还有不到一月便是中秋佳节，李成桂派遣使臣柳玽送来了贺表，昨日抵达了京城。说来也巧，孙儿见贺表上的字迹姿态雅丽，显然出自行书大家之手，于是便询问了柳玽是何人所书。”
朱元璋心中一动，问道：“莫非是那郑道传的手笔？”
朱允炆道：“正是，由于那郑道传是主战派，所以许多地方虽然没有失去礼数，但却将朝鲜放在了和大明平起平坐的地位，显然不符合其藩属国的身份，皇爷爷何不以此为由，勒令李成桂交人？”
朱元璋点了点头，笑着称赞道：“允炆果然聪慧过人，想那蕞尔朝鲜，不过是一弹丸之地，又有何德何能，敢于我大明相提并论？那咱们便以贺表轻薄戏侮为由，命朝鲜国将郑道传押送至应天府问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