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刚过，天边还是鱼肚白，老村长王守田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带着两个后生往村后的老坟山赶。昨夜村里狗叫得邪乎，后半夜才消停，他放心不下。老坟山那片有村里祖辈的坟茔，还有几座老辈子传下来的、不知哪个朝代的古冢，平时除了清明上坟，少有人去。

快到山腰那片平缓的坡地时，眼尖的后生柱子指着前面喊：“村长！你看！那……那是不是被刨开了？！”

王守田心里咯噔一下，紧走几步。晨曦微光中，只见那座最大的、被老人们称为“将军包”的土冢侧面，塌陷下去一个黑黢黢的大洞，洞口散落着新鲜的黄土和碎砖石。洞口旁边，地上似乎有一道长长的拖拽痕迹，蜿蜒进旁边的荒草丛里。

“造孽啊！真有人敢动这里！”王守田气得胡子直抖。他年轻时听祖辈说过，这坟有讲究，轻易动不得。

几个人战战兢兢靠近那个盗洞。洞直径约莫半米多，深不见底，往里看黑乎乎的，一股阴冷的土腥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木头和织物腐败的味道隐隐飘出。

“谁这么缺德……”另一个后生刚嘀咕半句，目光顺着洞口旁的拖痕往草丛里一扫，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煞白。

“那……那是啥？！”

王守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离洞口几米外的荒草里，半掩半露地横着一团东西。灰扑扑的，形状怪异。

柱子胆子大些，捡了根枯树枝，哆嗦着拨开草丛。

一具扭曲的人形骸骨暴露在晨光下。

骸骨呈趴卧状，身上的衣物早已朽烂成褐色的碎片，粘连在灰白的骨架上。头颅以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侧，颈椎骨似乎断了。最触目惊心的是，骸骨的嘴巴大张着，下颌骨几乎脱落，口腔部位一片狼藉，能看到碎裂的牙齿和破损的颌骨。而骸骨的脖颈上，套着一圈粗糙的、已经有些松脱的麻绳，麻绳另一端散在地上。

骸骨周围的地面一片凌乱，有明显挣扎拖蹭的痕迹，枯草被压倒一片。

王守田倒吸一口凉气，腿肚子发软。“报……报警！快！快回村打电话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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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半，市局刑侦支队的车到了老坟山下。山路崎岖，众人徒步上山。

现场已经被先期赶到的派出所民警用警戒带围了起来。王守田和几个村民面色紧张地等在一边。

林峰戴上手套，率先走向那个盗洞和旁边的骸骨。李岚和赵成紧随其后。

法医老徐蹲在骸骨旁，已经开始了初步勘验。他动作极其小心。

“男性尸骨，死亡年代极其久远，根据骨骼风化程度和墓葬形制初步判断，可能属于明清时期。死因……暂时无法判断，但死后遭受了严重破坏和侮辱。”老徐的声音很沉。

“破坏？”林峰看向那触目惊心的头部。

“重点在这里。”老徐用镊子轻轻指点骸骨的头颅部位，“死者口腔被暴力破坏，部分牙齿脱落，上颚骨和下颚骨有锐器——很可能是手指或简陋工具——反复剐蹭、掏挖的痕迹。”

他又指向套在颈椎上的麻绳：“这根麻绳是新的，粗糙的农用麻绳。从盗洞口到这里的拖拽痕迹，与麻绳磨损痕迹吻合。初步推断，有人在墓底对尸骨口腔进行破坏后，用麻绳套住尸骨颈部，将其从墓穴中粗暴拖拽上来。”

林峰问老徐：“能判断作案时间吗？”

“麻绳很新，泥土痕迹新鲜，洞口塌陷土也是新的。结合村民反映昨晚狗叫异常，作案时间应该在昨晚，具体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需要更多线索。”

赵成已经和技术队在勘查盗洞周围：“洞口发现两种不同的鞋印，一种胶底解放鞋，44码左右；另一种是运动鞋印，41码左右。足迹杂乱，显示两人以上。洞口附近找到几个烟头，是比较便宜的本地烟。还有一小段断裂的、沾满泥土的尼龙绳。”

李岚在询问王守田和村民：“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在村子附近转悠？或者村里有没有谁最近行为反常，突然阔绰了，或者总打听老坟山的事？”

王守田回忆：“陌生人……前几天好像有个收旧货的开着小货车在村里转，问了问老物件的事，但也正常。反常……柱子，你上次不是说看见李老歪半夜从后山回来，背个麻袋？”

柱子忙说：“对对，就三四天前，我起夜看见的，李老歪鬼鬼祟祟的，问他，他说去下了几个套子抓兔子。”

“李老歪是什么人？”

“村里的光棍，五十多了，游手好闲，平时偶尔打点零工，也偷偷摸摸干点电鱼、捕鸟的事。”王守田说，“手脚不干净，但挖祖坟……他应该没那个胆子吧？”

“他家住哪？”

“村东头，最破那间瓦房就是。”

林峰留下技术队继续仔细勘查现场，尤其是盗洞内部和拖拽路径，寻找可能遗留的工具、物品或生物检材。他带着李岚和两名民警去村东头找李老歪。

李老歪的家又破又旧，门虚掩着。敲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凌乱不堪，桌上放着半瓶白酒和一点花生米。地上扔着几件脏衣服。

民警在屋里检查，李岚眼尖，在床底下发现了一双沾满新鲜黄泥的解放鞋，尺码看起来不小。墙角还靠着一卷同样沾泥的麻绳，与现场发现的麻绳材质粗细很像。

“人不在家，鞋和麻绳在。鞋印尺码也对得上一种。”李岚说。

“找！他应该没跑远，可能在村里哪个角落或者附近山里躲着。”林峰下令。

同时，赵成那边从盗洞深处，借助勘查灯，发现墓室底部散落着几块腐朽的棺木碎片和一些同样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疑似随葬陶器或瓦器的碎片。在墓壁一角，还发现了一个被遗落的、裹着泥的金属物件，像是个小凿子或撬棍的头。

技术队拍照取证后，老徐初步观察了残存的棺木和墓砖：“从形制和风化看，年代不短。墓主身份不好说，但肯定不是近代的。”

就在搜寻李老歪的时候，派出所民警接到邻村一个小卖部老板的电话，说昨晚后半夜，有两个陌生男的来买过烟和矿泉水，浑身是土，神色慌张，其中一个个子矮小，另一个挺壮实。开的是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车牌尾号好像是“37”。

“立刻排查那辆银色面包车！联系交警部门调取周边道路监控！”林峰意识到可能不止李老歪一人，很可能是有外来盗墓贼与本地人勾结。

下午，在村子后山一个看果园的废弃窝棚里，民警找到了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李老歪。他承认自己带了路，但坚称自己没下墓。

“是……是虎哥他们逼我的！他们说我熟悉山路……我就带他们到那坟包那儿，我真没下去！就在上面望风！”李老歪脸色蜡黄，身上还有酒气，但眼神恐惧。

“虎哥是谁？全名叫什么？长什么样？开什么车？”

“我不知道全名，都叫他虎哥，三十多岁，挺壮，胳膊上有纹身。还有一个瘦子，叫他‘猴子’。开一辆银色面包车，破得很。车……车是他们偷来的也说不定。”李老歪交代，“他们答应搞到东西分我一点钱……我……我鬼迷心窍了……”

“他们从墓里拿了什么出来？”

“我……我不知道啊！天太黑，他们就拎出来个脏兮兮的布包袱，不大，看样子没多少东西。后来他们在坟边鼓捣那死人骨头，我吓坏了，躲远了点……再后来他们就开车跑了，把我扔下了！”

“他们去哪儿了？有联系方式吗？”

“没说去哪……电话？我有虎哥一个手机号，但他那个号经常换。”

技术队对李老歪家找到的解放鞋进行了初步比对，鞋底花纹与现场44码鞋印基本吻合。麻绳也与现场套尸骨的麻绳同种类。

案件性质明确：盗掘墓葬，侮辱尸骨。嫌疑人至少有两名外来盗墓贼“虎哥”和“猴子”，李老歪涉嫌提供帮助和望风。

“追查虎哥和猴子的真实身份、车辆信息。通过李老歪提供的电话号码进行定位和技术侦查。同时，向周边市县发出协查通报，注意近期是否有类似墓葬被盗案件，以及是否有人出手不明来历的旧物。”林峰布置任务，“李老歪先拘留，进一步审讯。技术队整理出现场所有可能与年代、墓主身份相关的物证，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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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虎哥”手机号的追踪遇到了困难。那个号码在案发后不久就关机了，最后信号基站定位在三十公里外邻县的一个小镇，之后消失。

那辆银色面包车的信息查到了，车牌是套牌，原车属于一家已经倒闭的搬家公司，车辆几经转手，最后不知所踪。根据李老歪和小卖部老板的描述，车辆特征明显：银色、老旧、右侧车尾有凹陷。交警部门调取了案发当晚老坟山附近几个主要路口的监控，终于在一段模糊的画面中，发现了一辆符合特征的银色面包车在凌晨三点左右经过，驶往邻县方向。

“车辆最后消失在邻县老城区，那片监控很少，路况复杂。”赵成汇报，“已请求邻县警方协助排查。”

李岚负责梳理近期周边地区的盗墓案。果然，在过去两个月里，邻近两个县分别发生了一起古墓葬被盗案件，手法类似：选择位置相对偏僻、有一定封土规模的老坟，夜间作案，暴力破坏棺椁，盗走随葬品，但对尸骨的处理没有这次这么恶劣。由于案件发生在偏远农村，发现不及时，线索很少，一直没破。

“可能是同一伙人流的，这次做得更过分。”李岚分析，“从之前案件看，他们盗取的物品似乎价值不高。这次破坏尸骨口腔，可能是在寻找更值钱的东西，但显然没找到，于是恼羞成怒，拖拽尸骨泄愤。”

林峰点点头：“他们的目标明确，但对物品价值判断不准，行事粗暴，更像是底层流窜的盗墓新手或者急于搞钱的亡命徒，不像有固定销赃渠道的专业团伙。但也可能正在试图建立这种渠道。”

对李老歪的进一步审讯收获有限。他确实只是个被利用的本地眼线，对“虎哥”和“猴子”的了解很表面，只知道他们大概来自邻省交界地带，平时混迹在城乡结合部的工地、赌场等地，偶尔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这次是“虎哥”主动找上他，许以重利。

技术队对现场提取的残存棺木、墓砖和几片未能被带走的腐朽织物进行了更详细的分析，确认其年代至少在百年以上。老徐对骸骨的检查也确认，死者为男性，年龄约四十至五十岁，骨骼有旧伤，符合可能有武力背景的特征。但这些信息对追捕在逃嫌疑人帮助有限。

技侦部门通过对“虎哥”已关机号码的深度分析，结合其过去的通话记录和社交信息碎片，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份轮廓：真名可能叫张虎，三十二岁，邻省人，有盗窃前科。曾因打架斗殴被拘留过。其社会关系复杂，与一些从事二手交易、旧货边缘生意的人有交集。

同时，邻县警方在老城区一片出租屋聚集区的排查中，有了重要发现。有房东反映，前几天有两个外地男人租了一间短期房，形迹可疑，其中一人比较壮，胳膊上有模糊的虎头纹身。他们昨天急匆匆退房走了，房间里留下一些泥土痕迹和一个空蛇皮袋。经辨认，蛇皮袋与李老歪描述的装赃物的布袋相似。

“他们很可能还在邻县，或者刚转移到附近。赃物可能急于出手。”林峰判断，“重点监控邻县及我市的旧货市场、夜市地摊，以及那些可能私下收旧物的店铺。特别是注意有没有人出手年代不明的铜铁器、玉件、钱币等。”

警方布置了便衣，在相关区域进行秘密巡查。李岚和赵成也参与到邻县的排查中。

三天后的傍晚，在邻县一个自发形成的、位于河边的鬼市，一个蹲在角落、面前摆着几枚生锈铜钱和两个破陶罐的瘦小男子引起了便衣的注意。男子眼神游离，不断打量过往行人，不像常摆摊的。

便衣佯装感兴趣，蹲下拿起一枚铜钱看了看，随口问：“老板，就这点东西？有没有硬货？”

瘦小男子警惕地看了便衣一眼，压低声音：“你要什么硬货？”

“老东西，有点年头的，铜的玉的都行。”

男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个黑乎乎、带铜锈的带钩和一块色泽浑浊的玉佩。“就这些，家里祖传的，急用钱。”

便衣看了看，东西虽旧，但不像刚从土里出来的生坑货，可能是幌子。他不动声色：“成色一般。还有别的吗？比如……刚从土里出来的，新鲜点的？”

男子脸色一变，立刻收起布包：“没有没有！就这些，不买算了！”

便衣没有打草惊蛇，记下了男子的相貌特征和位置，通知了外围的同事。随后，他们悄悄跟踪这个瘦小男子。男子收摊后，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一片待拆迁的破旧平房区。

便衣和随后赶到的李岚、赵成等人包围了那片区域。在一间亮着昏暗灯光的平房里，他们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声，其中一个声音粗哑。

“妈的，这次晦气！挖个穷鬼墓，屁值钱东西没有，就这几件破烂！”粗哑声音抱怨。

“虎哥，消消气，多少能换点酒钱。猴子出去打探了，看能不能找个路子处理掉。”另一个声音劝道。

“虎哥”、“猴子”——目标锁定！

抓捕行动迅速展开。民警破门而入时，屋里那个壮实的、胳膊有虎头纹身的男人正仰头喝酒，见状想跳窗，被守在窗外的民警按个正着。另一个稍胖的同伙也被控制。

正是张虎和他的另一个同伙。随后，在附近路口，那个摆摊的瘦小男子“猴子”也被抓获。

三人被分开押回市局。

在张虎的临时落脚点，搜出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几件赃物：那个铜带钩、玉佩、几枚不同年代的铜钱、一个缺了口的青瓷碗底，还有一小包从墓里带出来的、已经干硬的泥土。另外，找到几件沾满泥土的衣服和一双运动鞋，鞋底花纹与现场41码鞋印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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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张虎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挖个破坟怎么了？那都死了几百年的骨头了，也算犯罪？”他嚷嚷着。

林峰将现场尸骨的照片，尤其是口腔被破坏、脖颈套着麻绳的特写，一张张推到张虎面前。“破坟？看看你们干的好事！这是盗窃、侮辱尸骨！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张虎瞥了一眼照片，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嘴上还硬：“谁……谁侮辱了？那绳子是不小心套上的……”

“不小心？”林峰冷笑，“墓底到地面五米多深，不小心用麻绳套住脖子拖上来？还有，死者嘴里的伤，也是不小心用手指头挖的？”

张虎不吭声了。

“李老歪都交代了。你们让他带路，你和你同伙下的墓。墓里东西不多，你们觉得亏了，就拿尸骨撒气，想看看嘴里有没有含宝，没有，就把尸骨拖上来，是不是？”林峰步步紧逼。

张虎额头上冒出冷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们不是第一次干了。邻县那两起盗墓案，也是你们做的吧？手法一样，只不过这次更过分。”李岚补充道。

“那些……那些坟更早，我们也没弄到啥……”张虎嘟囔，算是变相承认了。

“为什么专挑老坟下手？谁教你们的？赃物都卖到哪儿去了？”林峰问。

“说说吧，怎么开始的。”林峰翻开笔录本，笔尖点在纸上。

张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看着桌面。“我们仨……我，猴子，还有刚子，是在‘金豪’赌场认识的。都输得底儿掉，欠了一屁股债。债主追得紧……”

“什么债？欠了多少？”

“赌债，高利贷。我欠了快十万，猴子少点，五六万，刚子也差不多。”张虎的声音低了下去，“实在还不上了。”

“然后呢？”

“然后……有天喝酒，听旁边桌两个老混混吹牛，说以前有人在乡下老坟里挖出过银元宝，卖了大钱。”张虎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当时的光，“我们就动了心思。想着……老坟里说不定真有点啥，挖出来卖了，就能把债平了。”

李岚问：“你们以前干过这个吗？懂怎么看坟？”

“懂个屁！”张虎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我们哪懂那个。就是看哪个坟头老，哪个坟包大，哪个看着像有钱人家的。专找偏地方，晚上去。”

“怎么动手？”

“就……铁锹，撬棍，有时带把斧头。找好地方，挖开，撬棺材。”张虎的语速快了些，像是在描述一件寻常事，“里头有东西就拿，没东西就骂几句晦气，填上土走人。”

“之前得手过几次？”

“两次。头一回在刘家沟，挖出几十个铜钱，还有个小玉环，成色不咋地。第二回在马蹄坡，就几个破陶罐，卖了不到一百块。”张虎的声音又低下去，“钱……钱到手没捂热，又扔赌桌上了。”

林峰盯着他：“这次呢？为什么选老坟山？”

“李老歪说的。他跟我们喝过酒，知道我们在找老坟。他说他们村后山有个‘将军包’，老辈子传是当大官的坟，里头肯定有宝贝。”张虎的眼神变得有点狠，“我们信了，许他点好处，让他带路。”

“具体过程。”

“那天晚上，李老歪带我们到山脚下，他不敢上去，就在下面等。我们仨摸上去的。”张虎回忆着，“那坟包不小，我们挖了挺久才挖到砖。撬开砖，里头棺材都烂了。”

“看见尸骨了？”

“看见了，躺着呢。我们翻了一遍，棺材里就几件烂成泥的衣裳，几个生锈的铜扣子，屁值钱东西没有！”张虎的语气激动起来，带着怨气，“我们不死心，猴子说，死人嘴里有时候会含东西，值钱的。”

“所以你们就动了死人的嘴？”林峰的声音冷了下去。

张虎缩了一下，声音小了：“……嗯。猴子伸手进去掏，啥也没有。我不信，也伸手进去抠……真没有，就几颗破牙。”

“然后你们就用绳子套住脖子，把尸骨拖上来了？”李岚问。

张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刚子干的。他脾气暴，觉得白忙活一晚上，气不过。说这死鬼骗人，得让他也吃点苦头……就从包里拿出根麻绳，套上去，硬从那个洞里给拽上来了。”

“拖上来之后呢？”

“扔地上了。踢了两脚。”张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然后就……就开车走了。李老歪都没等。”

“赃物呢？这次挖到什么？”

“就那几个铜扣子，还有一块烂了一半的玉佩，最不值钱那种。”张虎苦笑，“后来在邻县，想找个地方出手，还没来得及……”

“之前挖到的东西，都卖给谁了？”

“‘集雅轩’的老魏。他知道东西不干净，压价压得狠，但我们急着用钱……”

林峰合上笔录本：“你们碰过的，不只是几个铜钱玉佩。你们碰的是别人的安息之地。”

张虎低着头，没再说话。

“那个收赃的老板叫什么？店在哪儿？”

“叫‘老魏’，店就在古玩城最里面那条巷子，叫‘集雅轩’。”张虎交代。

夜色刚刚笼上城市边缘那片杂乱的市场，“集雅轩”的卷帘门还没完全拉下，泄出一线昏黄的光。

两个穿着便服的男人一左一右走近。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敲了敲铁门。

“老板，打烊了？有点事问问。”

店里一个五十来岁、穿着对襟褂子的瘦削男人应了一声，从柜台后探出头，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哟，二位，想看看什么？我们这快关门了……”

话没说完，他看清了来人手里亮出的证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正在擦拭的一个瓷瓶。

“魏老板，麻烦跟我们走一趟，了解点情况。”年长的便衣语气平常，但眼神没离开魏某的脸。

“了解情况？什么情况？我……我可是守法经营……”魏某的声音有点发紧，眼神开始往店后的小门瞟。

“张虎你认识吧？”另一个年轻些的便衣直接问道，向前踏了一步，堵住了通往小门的视线。

魏某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额头在灯光下渗出细密的汗珠。“张……张虎？哪个张虎？我不认识……”

“前几天刚收了他几件‘土货’，就不记得了？”年长便衣逼近一步，声音压低，“铜带钩，青玉环，还有一包裹着泥的铜钱。要我们帮你回忆回忆？”

魏某的脸白了，手里的瓷瓶差点滑脱，被他慌乱地抱住。“同志，这……这可能有误会，那些是……是人家祖传的……”

“是不是祖传的，回局里慢慢说。”年长便衣不再给他机会，朝门外打了个手势。早已守在附近的几名民警迅速进入店内，控制了前后门。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要找律师！”魏某被两名民警夹在中间，声音拔高，带着虚张声势的颤抖。

“搜。”年长的便衣对技术队的同事点点头。

搜查进行得很细致。柜台下的暗格，博古架后的夹层，甚至那些仿古家具的腿都被敲了敲。最后，技术员在店铺后堂连接的一个极小杂物间里，发现地面一块瓷砖的缝隙特别干净。撬开后，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地窖式暗格。

手电光照进去，里面堆着不少东西：用旧报纸裹着的青铜箭镞、沾着干泥的陶俑残件、成串锈结在一起的古钱币、几件釉色晦暗的瓷碗瓷罐，甚至还有两块刻着模糊字迹的石碑残块。东西都不大，但种类杂，大多带着新鲜的土沁味和清理不当的痕迹。

“魏老板，这也是祖传的？”年轻便衣指着暗格里的东西问。

魏某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刚才的强撑彻底消失。“我……我就是个中间人，赚点辛苦钱……他们非要卖给我，我……我看价格低……”

“价格低？低到什么程度？”审讯室里，林峰看着对面神情萎顿的魏某。

“那个铜带钩，张虎要两千，我……我给了八百。玉环他开口要五千，我压到了一千二……”魏某低着头，声音含糊，“我知道东西来路可能不太正，但他们说从乡下老宅子收来的……”

“老宅子？”李岚把现场骸骨的照片推过去，“从这种‘老宅子’里收来的？”

魏某瞥了一眼照片，立刻移开目光，身体往后缩了缩。

“张虎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得很清楚，是从坟里刚掏出来的，还带着土腥味。”林峰缓缓说道，“你魏老板在这一行混了也不是一天两天，土坑货和传世货，分不出来？”

魏某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就是贪小便宜……我以为没人知道……”

“除了张虎，还有谁卖给你这种‘土货’？”林峰追问。

“除了张虎这伙人，还有谁往你这儿送过‘土货’？”林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魏某不断游移的眼睛上。

魏某缩了缩脖子，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还……还有几个。都是……都是这一片混的。”

“名字。说清楚。”

“有个叫‘土拨鼠’的，真名不知道，矮个子，总在临县那几个乡下转悠……还有个外号‘穿山甲’，年纪大点，听说早年真跟人钻过山洞……还，还有个叫刘三麻子的，脸上有麻子，好认……”魏某断断续续地报着，每个名字都像烫嘴似的，“都是些不上台面的……跟我一样，混口饭吃。”

“怎么个混法？他们怎么把东西交给你，你怎么出手？”李岚追问，笔尖悬在记录本上。

魏某眼神闪烁：“就……他们有了东西，打电话，或者直接来店里。一般不摆明面，从后门进来，东西用破布或者蛇皮袋一裹。我看看成色，估个价。他们急着要钱，通常压一压，也就卖了。”

“你看的什么‘成色’？是看东西老不老，还是看‘土’新不新？”林峰的语气带着审视。

魏某额头又开始冒汗，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都……都看。东西的样式，锈色，还有……上面的土腥子味。干我们这行的，上手多了，有点数。有些东西一看就是‘生坑’里刚出来的，土还是湿的，味儿冲。”

“知道是‘生坑’里出来的，你也收？”

“我……我就是个开店的，有人卖，我瞧着价钱合适就……”魏某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辩解，“我也没问那么细，问了人家也不一定说真话……”

“你转手卖给谁？怎么卖？”林峰打断他。

魏某稍微松了口气，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没那么要命：“主要……主要卖给两种人。一种是来旅游的外地客，图个新鲜，买个老物件回去显摆。这种人不懂，看个样式，听我编个故事，觉得价钱不贵就买了。我店里摆的那些仿的旧的掺着卖，真的土货一般收在后头，看人下菜碟。”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有固定路子的。隔段时间，会有人来‘铲地皮’，就是专门到各个小店收东西的贩子。他们眼毒，要真东西，特别是小件的、好带的。我给过他们几回货，他们给价稍微高点儿，但也不多。他们收上去，再倒几手，卖到哪儿去，我就不知道了，真不知道！”魏某急切地补充，生怕被牵连更深。

“这些来‘铲地皮’的贩子，叫什么？怎么联系？”

“都留的电话，用的也都是外号，什么‘老山西’、‘南边客’……电话经常换。一般都是他们主动联系我，说最近要过来看看。交易也快，看货，给钱，拿东西走人，不多话。”魏某回忆着，“有一回，‘老山西’还提醒我，说最近雷子查得紧，让我把太扎眼的东西藏好……我当时还纳闷，他怎么知道……”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魏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你店里、家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都是从张虎，还有‘土拨鼠’这些人手里收来的？”李岚核实道。

“大部分是……也有极少几件，是早年我自己下乡瞎淘换的，或者别人抵债抵来的，混在一起了。”魏某连忙说，试图减轻自己的罪责，“警察同志，我……我就是贪点小利，真没参与他们挖坟啊！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可不敢！”

“但你给他们提供了销赃的渠道。”林峰的声音平静却有力，“你明知东西来路不正，可能沾着坟土，甚至沾着别人祖宗骨骸的寒气，你还是收了，卖了。你的店，你的贪心，就是张虎他们敢一次次下手的底气之一。你觉得，你脱得了干系吗？”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弄来这些东西的吗？”李岚问。

魏某沉默了很久，才极其小声地说：“……大概猜到一点。但我不问，他们也不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林峰合上笔录本，声音严肃，“你挨的是钱，那些躺在坟里成百上千年的人，挨的是什么？是死后不得安宁，是尸骨被拖出来践踏！”

魏某深深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案件基本清晰。张虎、其两名同伙“猴子”和另一人，以及李老歪，因涉嫌盗窃、侮辱尸骨罪等被刑事拘留。魏某因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被刑事拘留。

“总算有个结果了。”李岚走进来，递给他一杯水。

“嗯。”林峰接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