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非凡的朱高煦,一边同众将侃侃而谈,酒到杯干,一边时不时的转头望向自己的大哥,眼中满是挑衅轻视之意。
就当张升准备上前向世子敬酒,缓解妹夫的尴尬之时,朱高炽却已先一步起身,拱手道:“父王,儿臣不胜酒力,可否先行回去歇息?”
朱棣淡淡一笑,说道:“也好,与我等这些武夫在一起,确实会让你感到不自在。”
朱高炽忙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可没有等儿子说完,朱棣便挥了挥手,道:“无妨,你且去吧。”
朱高炽无奈,只得对父亲躬身行了礼,退出了承运殿。
如此一来,张升反倒不好再去寻他,只得继续与杨洪、柳升等人边喝边聊,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场,这才上前请示道:“末将与世子妃许久未见,家严和家慈对世子妃也颇为挂念,王爷能否恩准我兄妹见上一面?”
朱棣一语双关的说道:“方才饮宴之时,本王便看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原来是为此事,去吧。”
张升心中一凛,暗道:原来朱棣虽在饮酒,但却将我等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看来日后在这位看似外表粗犷,实则心细如发的燕王面前,我的言行都要加倍谨慎些才是,当即故作不知的拱手道:“多谢王爷成全。”
小宦官引着张升,入得世子所居的德昌宫,只见朱高炽正闷闷不乐的自斟自饮,旁边已倒着两个空酒壶,世子妃张子苓则坐在一旁,温言劝道:“小酌怡情,大饮伤身,还望殿下能顾惜身体。”
朱高炽心灰意冷的摆手道:“原以为京城之行,已经让父王对我有所改观,谁承想二弟只是在辽东打了场胜仗,父王便任由其对我轻慢无礼,非但丝毫不加以约束,反倒对我冷言冷语。”
说到这里,朱高炽苦笑一声,叹道:“看来若没有皇爷爷不可废长立幼的《皇明祖训》,此时这德昌宫的主人,恐怕早已换成了旁人,世子妃不必再劝,今日姑且让我醉上一回。”
见妹夫又将酒杯斟满,张升连忙走上前去,行礼道:“见过世子殿下,见过世子妃。”
朱高炽对其招手道:“内兄来的正好,今日咱们定要不醉不归。”
张升笑道:“承蒙殿下款待,只是末将今日的酒,已喝得足够多了,而且请恕张升直言,酒能让人忽视问题,却不能帮人解决问题,以殿下这样的精明饱学之士,实在不该借酒消愁。”
朱高炽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的道理,我又岂会不知?”
说着指了指承运殿的方向,问道:“可方才在那殿中之事,难道内兄有解决之法不成?”
张升摇了摇头,说道:“王爷崇尚勇武,又身负守卫北疆之责,可偏偏殿下喜静厌动,而高阳郡王又是堪为万人敌的猛将。”
说话间,张升见小妹不断对自己使眼色,却还是继续说道:“因此王爷更偏爱高阳郡王之事,任谁也没有法子改变。”
尽管朱高炽也明白个中缘由,却还是寄望于足智多谋的张升,希望这个聪明睿智的内兄能帮自己摆脱窘境,见其也如此说,更感万念俱灰,仰天长叹道:“罢了!高炽何辜!为何要让我生在这燕王府!”
张升指了指桌案上的菜肴,问道:“殿下可知,当您前日里享用这些美味珍馐之时,我等还在千里之外的辽东浴血厮杀,若非燕王殿下及时赶到,张升兄弟三人,便险些将性命丢在了关外的布祜图山上。
为何?就是因为我们的出身没有殿下尊贵,若想博一个好前程,就只得依靠积累军功升迁,您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可知天底下正有无数的人,对您燕王嫡长子的身份,感到羡慕不已。”
听到三位兄长险些命丧辽东,世子妃只觉悚然心惊,只是见自己夫君的情绪,明明已经无比低落,三哥却还是一再的出言指摘,不禁又有些觉得不合时宜,赶忙对其摆了摆手。
果然,朱高炽听后,顿时更受打击,颓然坐倒,说道:“原来内兄也看不起我……也对,像我这样一个无用的胖书生,又能济得什么事,如何比得上勇冠三军的高阳郡王?”
见话说得差不多了,张升跪倒在地,说道:“末将先前言语无状,还请殿下恕罪。”
朱高炽心灰意冷的挥手道:“内兄的言辞,虽然激烈了些,但却俱是实情。你何罪之有,快起来吧。”
张升却不起身,而是问道:“殿下可还记得,圣上命您彻查秦王被害一案,咱们临出京前,你我之间的那番对答?”
朱高炽心中一动,道:“当日我劝内兄留在朝中做官,为皇太孙效力,而你却执意追随于高炽,那时我极为感动,表示永不相负,内兄指的可是这件事?”
张升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果末将认为殿下不是明主,又怎会尽心竭力的追随。”
朱高炽不大自信的打量了自己片刻,问道:“我?是明主?”
张升正色道:“张升生平最敬仰的,并非是秦皇汉武这类武功显赫的雄主,而是汉文帝与宋仁宗那样体恤百姓的仁德之君,而殿下博学多才,宽厚仁慈,正是这样的仁主。”
朱高炽闻言,不禁大受感动,用力站起身来,上前将张升扶起,说道:“想不到内兄竟如此看重于我,先前高炽却自暴自弃,实在是惭愧,只是日后该当如何,还请内兄教我。”
张升暗自松了口气,心道:看来我的挫折教育法,终究还是起到了效果,于是说道:“末将不敢言教,殿下饱读经史子集,应当知晓卧薪尝胆与胯下之辱的典故吧?”
朱高炽道:“自然知晓,内兄的意思,是让我暂且忍下这口恶气?”
张升摇头道:“非也,末将只是想说,比起越王勾践和兵仙韩信所受的侮辱,今日承运殿之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因此您无须学他们,只需效仿司马仲达的成功便是。”
朱高炽大惊,饶是左近没有外人,还是不由悄声说道:“内兄慎言,不要说我日后只能做个藩王,就算是为了皇位,我也断然不能对父王发动高平陵之变。”
张升笑道:“殿下误会了,末将的意思是,司马懿之所以能在猛将如云、能人辈出的三国乱世中,取得最后的胜利,并不是因为他比曹操和刘备聪慧,更不是比关羽和张辽勇猛,而是因为他活得久。”
朱高炽不解道:“活得久?”
张升压低了声音答道:“只要殿下身体康健,那么凭借着《皇明祖训》所规定的嫡长继承制,无论是王位,甚至是皇位,又如何会旁落呢?至于高阳郡王,除了徒呼奈何,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倘若殿下不顾惜自身,不就反倒趁了他的心意了吗?”
朱高炽缓缓点了点头,举起玉盏,将杯中酒一把洒在了地上,说道:“不错,我不能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了。”
张升揉了揉额头,苦笑道:“这些时日来,末将饱受军旅之苦,今日又饮了许多烈酒,实在是又困又乏,既然殿下已然想通,张升就先告辞了。”
朱高炽歉然道:“都怪我一时糊涂,累得内兄不能回府安歇,却要在此多费唇舌。”
说着转头道:“夜深风寒,世子妃,取我那件紫貂皮大氅来,给内兄……”
可就在这时,小宦官已气喘吁吁地奔入殿中,躬身道:“启禀殿下,咸宁郡主到了,并且不让通传,奴婢不敢阻拦,还请殿下恕罪。”
每次见到小郡主,张升都觉得头痛不已,因此连忙四下张望,想要暂且避上一避。
见了三哥这副模样,世子妃不由笑道:“兄长何故如此,人家定是听闻你在此处,这才急着赶来相见。”
说话间,咸宁郡主已走了进来,说道:“他若是不肯见我,将来定会后悔不已。”
张升对其行了一礼,苦笑道:“郡主误会了,末将如何敢不见您。”
咸宁郡主“哼”了一声,说道:“原来你十分不愿见我,只是不敢不见而已。”
张升无奈道:“末将……没有,末将非常想见郡主。”
见其竟被金钗之年的小郡主收拾得服服帖帖,朱高炽和张子苓夫妇俩皆感有趣,在一旁忍俊不禁。
咸宁郡主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如此最好,也不枉费我刚刚从母妃那里得到好消息,便急着跑来告知于你。”
张升心想:你这小太岁,还能有什么好事告诉我?但却也只得问道:“不知是何好消息,还请郡主见告。”
聪明的小郡主,自然听出对方的言语间并无半分诚意,于是转身就走,头也不回的说道:“既然你对我三姨母的事毫不上心,我又何必在此讨人嫌?”
张升闻言大惊,可又不敢将她拦住,只得追上几步,从旁边拱手道:“郡主冰雪聪明、落落大方、知书达理、容颜秀丽,旁人喜欢还来不及,又如何会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