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儿子总算熬完了兵荒马乱的高中岁月。虽说没能考出心心念念的分数,却也揣着一纸录取通知书,奔向了远方的大学。女儿在郑州的日子,依旧是我触摸不到的苦辣酸甜,她的日常琐碎,于我而言,皆是遥不可及的远方!队友的两大爱好——吸烟与喝酒,照旧分毫未改。我们终于挣脱了孩子的牵绊,成了名副其实的“自由人”,可站在茫茫人海里,我竟不知何去何从。
怎么一睁眼,就到了奔五的渡口。时光这东西,实在不经用,真舍不得再虚度一分一秒。中年发福的身子,像只被吹胀的气球,一天天臃肿起来。每当有人问起体重,只能尴尬地钻进地缝。余生,只长肉肉,身高依旧:穿鞋一米六,光脚一米五八。
比起老妈,不过高了那么一丢丢,可论起智商,却与她差了十万八千里。老妈也曾羡慕过别人家的女儿,或容颜清秀,或能说会道,或八面玲珑,偏偏这些,我一样也没占着。倘若上一世能看见今生的模样——做啥啥不行,干啥啥不中,我定然不会踏足这人世间。毕竟,我最爱的爸妈、兄弟姐妹,我终究没有能力为他们遮风挡雨,而我有幸在他们的伞下,看白云爬过山岗,听鸟儿聚在树梢,让花香钻进鼻孔。
如果能重新回到孟婆递汤的那一刻,我决定扭头就走,绝不喝下那碗忘却前尘的汤,更不愿再投生到这个温暖的家。我总觉得,自己是家里的拖累,倘若世间从未有过我这个人,我的家人,或许会活得轻松许多。要是命运终究无法扭转,我必须再次回到这个家,那便请老天爷开开眼,把上一世欠我的财富、地位、容颜、智商,统统都赐给我吧!唉,许是快手上的狗血剧看多了,竟生出这般荒唐的念想。生活哪里轮得到我们当家做主,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已是万幸,没必要在这里瞎叨叨,浪费大家的时间。
这一年,老爸的腰依旧弯成了一把新月似的镰刀。他和老妈年轻时,弓着脊背,在田埂上收割了一茬又一茬的玉米、大豆、麦子与红薯。那些生机勃勃的植物,毫不留情地收走了他们满头的黑发,加深了他们眼角的皱纹,将他们从两棵葱郁挺拔的大树,熬成了如今老态龙钟、步履蹒跚的模样。我曾以为,偷走爸妈青春的,是那片望不到边的黄土地。后来才懂,土地从不会亏欠谁,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二亩贫瘠的坷垃地,从未少给父亲一枚树叶、一粒细米、一把大豆。真正欠账的人,是我。事到如今,我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我没有半点能力,让爸妈的腰杆挺直一分,让他们脸上的皱纹再浅一点。我欠了他们一整个天下,一整个世界,这笔债,我穷尽一生,也偿还不清。可他们要的,从来都简单得让人心酸,不过是我这一世健康,岁岁平安。
这一年,老妈彻底结束了染发的日子。她不再执着于用染发剂遮盖鬓边的白发,出门时,会戴上弟弟给她买的假发套,一头乌黑的发丝,竟也能掩去几分岁月的风霜。她和老爸一同住在弟弟家,帮忙照看他们一周岁多的小孙孙,从过去的蹒跚学步、咿呀学语,到现在的跑东跑西,哭着闹着、要吃要喝。两位老人带一个精力旺盛的娃,其中的辛苦,也曾亲历,感同身受。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终究不能常伴左右,替他们分担这份劳累和幸福。弟弟和弟媳忙着上班,朝出晚归,只有等太阳西下,才能从父母手中接过孩子。小家伙年纪不大,却偏偏养成了熬夜的习惯。老妈每晚早早歇息,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张罗一家人的早饭。一个小小的娃娃,愣是把一大家子人折腾得昏天黑地不得安宁,却也让全家因他满是欢声笑语,漾着希望。
这一年,你过得好吗?你不说,我便无从知晓。至于我,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只是这个冬天,少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曾是我最信任的人,曾日日将“离了你我活不成”挂在嘴边,转头却在我背后,狠狠捅了一刀。我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坏人,只是万万没想到,拔刀相向的,竟是我掏心掏肺信任的人。我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一遍遍告诉自己:犯不着为一个烂人,赔上自己的性命。日升月落,寒来暑往,我独自在黑夜里默默疗伤。这个世界上,除了血脉相连的家人,我还能再相信谁?我茫然无措,可换个角度想,或许只有学会放下过往,一身轻装,翩然而行,终会站在我喜欢的位置。
这一年,我何其有幸,邂逅了许多熠熠生辉的人。我的微信通讯录里,渐渐多了许多文友——有的是作协成员,有的在百度上都能搜出姓名事迹,也有和我一样的小人物。想不到我们这儿的市作协副主席也加了我的微信,我给他回复信息,激动的手抖脚也抖,我是小人物,经不得大排场。以前,作家与我,从未如此亲近过,现在近到他们就住在我的手机里,住在我的日常里。他们身上的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身上,驱散了我心底的阴霾,温暖了我薄凉的岁月。至于那些烂人烂事,早已被我拉黑删除,清理干净。人到中年,最该学会的,就是把垃圾清零,把地方腾出来,接阳光,种花草,装花香,安放这世间能看到的所有的美好。
这一年,2025,无论好坏,都已在时光里落笔成过往。2026,正悄然掀开崭新的篇章。愿每一个心怀善意的人,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与所有的好运撞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