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00年至1303年期间，大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困局。先后发生了海都统领的西北诸王之乱、元廷征讨八百媳妇国而引发的西南少数民族起义以及潜麟殿揭竿而起等。尽管元廷凭借武力最终平息了这三大战乱，表面看似局势得以稳定，但实际上大元帝国的根基已被严重动摇，国家的安全形势也因此产生了诸多隐患，甚至为后来帝国的覆灭埋下了伏笔。 

    大德六年（公元1302年）二月二十七，巳时。和林城东南方驿道上，一支大军正浩荡前行。但见甲胄如鳞，绵延数里，旌旗蔽空，金鼓之声隐隐可闻，少说也有数万之众。众将士个个手持兵刃，身姿挺拔，胯下骏马膘肥体健，踏地生风，端的是气势如虹。然而此时的阵列之中，兀良哈·布日古德却是眉头深锁，面露忧色。也难怪他会如此，此番率军出征，实因身负要务。原来自去年九月起，潜麟殿于成都路起事以来，短短两月间，便连克顺庆路、嘉定府路、重庆路等地。起事军势如燎原，数量迅速扩展至数万之众，大有一种席卷四川行省之势。皇帝铁穆耳果断令驻守安西路的大将，朝廷的骠骑卫上将军海勒图德挂帅出征，经过近三月的鏖战，虽暂时遏制住起事军之锋芒，然元军亦伤亡惨重，双方于兴元路一带相持不下，一时间战局陷入胶着之中。大德六年二月，铁穆耳因对前线镇压起事军的战局不满，加之海都已然身死，西北局势渐趋明朗。遂决意抽调漠北精锐驰援海勒图德。铁穆耳晋兀良为都元帅，加龙虎卫上将军，特赐虎符，统领五万大军，星夜兼程赶往兴元路。铁坚古山大战始终是兀良心中难以磨灭的阴影，虽朝廷称兀良牵制住察八儿主力，于月赤察儿突围有功，然在他的内心之中，自己是个失败者。此番肩负重任，兀良当然想重振雄风，可其心里明白得很，潜麟殿绝非寻常的山贼草寇可比，更不是什么所谓的流民百姓，实乃是一股蛰伏多年，组织严密，战力强悍的恐怖势力，因此他的担心倒不无道理。他深知此次既是重新证明自己实力的良机，更是铁穆耳对他的严峻考验，他唯有一个结果，那便是必须胜利，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好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逸辰，你无军籍在册，留在军中确是不易升迁，我虽可助你，然你既已决意离去，我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咱们后会有期！”兀良道。王逸辰闻言，看了看兀良、塔米尔以及岱钦等人，抱拳道：“承蒙将军及诸位兄长的多方照顾，若不然我哪能平安至此。在此逸辰感激不尽，唉！我确非疆场之人，思来想去还是回去作个寻常百姓的好，各位，告辞了。”岱钦说道：“且慢。我还有一言，虽我已绘制舆图与你，然切记不可贪走捷径，直奔事发地。那一带沙冈连绵，极易迷路，须依据堠堆指示，先至‘暖泉泽’，再去寻找方能万无一失。”王逸辰闻言，表示感激地沉声道：“多谢提醒，逸辰定当牢记。”塔米尔不舍地道：“逸辰兄弟，一定要保重啊！”王逸辰向他点了点头，再次抱拳：“将军、诸位兄长，也请多多珍重啊！”只听兀良朗声道：“好了，男子汉大丈夫，莫作儿女之态！全军听令，继续进发！”

    五万铁骑渐去渐远，终在王逸辰目力所及之处，化作了天边一缕细线。他立于山坡之上，却依旧凝望着远方，久久未肯挪步。只因那缥缈的一线间，有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令他心折神往的盖世英雄，更承载着他此生刻骨铭心、浸透血泪的生死记忆。渐渐地、渐渐地，那缕细线也终于隐没不见了。然而，这般消逝，真的便能带走兄弟间生死与共之情义、沙场搏杀之惨烈、尸山血海之悲壮吗？往昔种种，又怎会就此消散？蓦地，一声清亮悠长的鹰唳划破长空。王逸辰抬头望去，但见一只苍鹰振翅翱翔，于万里晴空之下，肆意舒展，好不逍遥。见此情景，王逸辰嘴角微微上扬，终展笑颜。

    二月二十九，未时。“暖泉泽”位于众多沙冈之内，距驿道最近处尚有三十余里，距官道最近处更达五十里。方圆三百里内多戈壁地带，独此一泉，四时温热，隆冬不冰，占地二亩许。其水自地下暗流补给，取之不涸，满而不溢，漠北人奉为神泉。然此水不可生饮，必以铜釜煮沸，去其阴毒，方可入喉。官差商旅等行至，皆携釜煮水，待滚沸后饮之。泉水静而不流，人畜取用后，地下暗流自生补给，循环不息，诚天地造化之奇。此刻，暖泉泽西北方五里处连绵沙冈内的沙谷中正静静地站着一人，此人正是王逸辰。其所处之地四周尽是荒芜。沙谷阴坡之处，残雪犹存，点点斑驳，恰似寒玉碎琼散落沙砾间；阳坡之上，黄沙漫卷，若怒海翻波，裹挟料峭春寒，迎面扑来，砭骨侵肌。王逸辰脚下的香炉之中，三炷祭香早成灰烬，些许残灰零星散落，早被漠风吹拂，消散在苍茫戈壁间。他孤身久久伫立于谷内，不避不挡，任凭劲风裹挟沙土，无情地吹打面颊，却似浑然不觉。青丝凌乱，如风中败草，肆意飞舞。风过沙谷，发出凄厉呼啸，宛若地狱呐喊。恍惚之间，他仿若看见父亲率镖局众人，在此与敌军厮杀。刀剑映日，寒芒闪烁；箭矢如雨，破空而至。喊杀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回荡。六百余人血染黄沙，他们的嘶吼挣扎，皆化作这呼啸风声，声声悲怆，倾诉着无尽冤屈，令他心痛如绞，悲从中来。往昔慈父之回忆如利刃般，反复剜心，痛苦难抑。直至暮色将近，他才缓缓转身，再不回望，一步一步向着远处沙冈上那棵盐木拴着的赤马而去。最终，一人一骑渐没于这荒芜之地，唯余沙冈深处仍在风中呜咽，诉说着往日的悲壮与苍凉。

    四月初六，夜，丑时，新淦县城。本已沉入墨色的客栈，二楼角落的房内忽地透出一缕光亮。王逸辰在桌前落座，端起凉茶啜饮一口，随即怔怔出神。自与兀良等人别过，王逸辰便踏上了归程。江夏于他意义非凡，既是桑梓之地，更因亡母陈睿熙长眠于此。然他却仅在江夏盘桓不到三日，便寻由离去了，一则与陈家两位表兄有些嫌隙，不便久居；二则实因心中相思难抑。毕竟与朝思暮想的爱人暌违已久，况且那女子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动人。回想起征战岁月，音信隔绝，慈妹定为自己担惊受怕、历尽艰辛，王逸辰心中翻涌难平。如今诸事已毕，他恨不能胁生双翼，即刻飞到爱人身侧，此生相伴，再不分离。王逸辰手抚着一把樟木梳，唇角微扬。此梳乃当日城中所买，虽非珍奇之物，却形制精巧，梳身所刻一对戏水鸳鸯，更是纤毫毕现、仿若活物。看着鸳鸯交颈相依的模样，闻着梳间萦绕的清馨之气，他一时间竟失了神。过了一会儿，只听他轻声嘀咕道：“慈妹，这梳子配你那如云青丝，再相宜不过。你可知我此刻念你多深？唉！贤儿至今下落不明，青平又……如今我身边只剩你一人了。我已决意，待我归去，便与你速速完婚，往后长住海阳。想来贤儿想通了，自会归来。到那时，咱们阖家团聚，该是何等和美！说不定待她回来，咱们都已膝下承欢了。”言罢，王逸辰面上不禁泛起一丝红晕，神情羞涩，一想到来日的美满光景，心中满是欢喜。  

    辰时，程乡县城市廛间，行人熙攘，喧闹非凡。此时，有一男子疾行于人群之中。但见他头戴草笠，身着粗布短褐，寻常无奇。因草笠低垂，难辨其貌，然观其身形，约莫而立之年。这男子左绕右折，脚步轻捷，转瞬便离了繁华街市，遁入一巷。此巷与他巷阡陌相通，宛若迷阵，若非熟悉路径之人，极易迷途。正行之间，这男子倏然驻足，冷笑数声，说道：“我逃得这般远，怎料今日还是被尔等寻得。呵呵！孙某断不会束手就缚？欲取我性命，却也没这等容易！”忽闻身后有人道：“果真是孙大人！取大人性命？小人岂敢，恐是大人错会了。”男子闻言一惊，急忙回身看去。

    仙鹤来酒楼，松风阁内。孙玉风仔细地将门窗关严实，方从容落座。王逸辰满脸狐疑，打量着他，问道：“孙大人贵为朝廷刑部侍郎，缘何会屈身至此？”孙玉风眉头微蹙，强挤出一抹笑意，叹道：“唉！世事无常啊！朝中党争不休，我遭人构陷，得罪了权贵，不得已才逃到此处，个中缘由千头万绪，不提也罢。”王逸辰哦了一声，心知对方所言不过敷衍之词，虽心下好奇，却也知不便追问，只得宽慰道：“现今的天下乃蒙古人执掌，汉臣在朝中难免受到排挤。孙大人才华横溢，没了官职固然可惜，却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还望大人宽心些。”孙玉风饮了口茶，笑道：“我倒无妨。小兄弟好眼力，我戴着草笠竟也被你认出来了。幸亏是你，若是被那几人撞见，可就……”说到此处，顿住不语。王逸辰看向孙玉风，见他面容虽依旧俊朗，然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愁绪，显是被烦心之事所扰。也不禁叹了口气，说道：“人生哪能事事顺遂？就说我吧，谁能料到，曾经世人羡煞的宏远少主竟会落魄至此？唉！”孙玉风说道：“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孙某不饮酒，今日便以茶代酒。”二人相视一眼，随即一饮而尽。孙玉风又道：“对了，小兄弟这两年过得如何？可否说来听听？”王逸辰应道：“这两年当真经历的太多了。”遂将这两年征战之事细细道来，因对孙玉风非常敬重，讲得倒颇为详尽，连特木尔巴根、贺青平之死也未曾遗漏。孙玉风听得专注，始终未发一言，直至近半个时辰后，王逸辰方才讲完。孙玉风点了点头，说道：“听小兄弟所言，朝廷此番取胜着实惊险！若海都未意外身亡，这胜负还真难料。若朝廷果真兵败漠北，那局势可就不堪设想了。唉！这两年天下并不太平，西北有海都，西南有诸蛮，再加上潜麟殿之乱……成吉思汗的子孙若再不整肃朝纲，恐怕……”话到此处，他自嘲一笑：“如今我已自身难保，再也不是朝中之人，这些废话不说也罢。倒是不知小兄弟作何打算？兀良乃将帅之才，能在他麾下效力，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况且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小兄弟缘何……”王逸辰道：“我早已厌倦了战场厮杀，也厌恶那血腥之气。与其手持刀剑，整日与素不相识之人拼杀，倒不如过些寻常日子。我对仕途毫无野心，也不羡慕权贵前呼后拥的生活。如今仇人皆已死去，我只想尽快回到海阳，回到暮色山去。”一提及暮色山，王逸辰便面露喜色。可此时的孙玉风却眉头紧皱，神色凝重，口中不觉地轻声嘀咕着：“仇人皆已死去？”“孙大人怎么了？”孙玉风回过神来，忙道：“哦，没，没什么。”随即低头不语。王逸辰见他面色不佳，心道：“他定是又想起什么烦心事了，倒也不便打扰。”一时之间，二人相对无言。过了许久，孙玉风率先打破沉默：“你既亲眼见过大漠苍鹰三人，能否将他们的情形说与我听，最好讲得仔细些，莫要遗漏细节。”王逸辰心中纳闷：“孙大人对他们已颇为了解，为何还明知故问？”虽不愿再提及三人，可无奈，既然孙玉风问了，却也不好推辞，只得将所知的三人诸事，从头至尾详述了一遍。待讲完后，王逸辰见孙玉风手持空杯，望着窗边，神思恍惚，似在思量什么。“大案发生后，我曾找过朝格图沁。他说当年镇守漠北时，曾与大漠苍鹰交过手，老二飞鹰萨克塔还险些命丧他手，而那五钉点钢叉的一钉便是被他削掉的。如今数年过去了，那钢叉仍是四钉，难道他一直未曾修补过兵刃？可那尸体上的痕迹又是怎么回事？那神秘的左手剑高手究竟是谁？刘尚乾到底发现了何事才招来杀身之祸？我因追查刘尚乾之死而受到牵连，结果落得这般田地，莫非……这一切真的与我猜得一般不成？这当真是……”王逸辰见他将空杯举到唇边，急忙提醒道：“孙大人，那杯子……”这句话不禁打断了孙玉风的思绪，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杯子，无奈一笑，随即起身道：“今日与小兄弟相逢，实乃缘分，就此别过。”说罢，举步便走，行至门前忽又驻足，回身道：“今日撞见我之事，还望小兄弟莫要与旁人提起。”王逸辰见他眼神坚定，点点头道：“孙大人放心，逸辰定会守口如瓶。只是……”还未等他说完，孙玉风已迈步离去。王逸辰重新坐下，又饮了杯酒，自言自语道：“怪了，孙大人究竟怎么了？他到底得罪了何人？竟逃到此处？又为何这般古怪呢？”思索良久，仍无头绪，索性不再多想，只顾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