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场时已经凌晨一点。
我像逃一样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裂痕像蛛网爬满那些让我羞耻的文字。
我颤抖着手指,打开备忘录,一条条删除。
从最早的《论伪骨科的情感合理性》,到上周写的《禁忌感与多巴胺分泌的关系分析》,再到昨晚那篇要命的《理想型报告》。
删一条,心就沉一分。
这些文字记录了我三年来的隐秘欲望,像一本摊开的病历,而陆北辰是唯一不该存在的读者。
“三百本。”
我低声重复他今晚的话。
“笔记写了三万字……”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他……
我不敢往下想。
删光所有记录后,我冲进浴室,用冷水一遍遍洗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像只受惊的兔子。
林晚,你真没用,看小说都能看出这种祸事。
洗漱完出来时,凌晨两点的钟声刚好敲响。
我关灯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却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很轻,但在深夜里清晰得可怕。
我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
门开了,走廊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我清楚地听见了反锁的轻响。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足够我看清他的脸。
陆北辰。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那杯牛奶。
三年了,只要他在家,每晚凌晨两点都会准时给我送牛奶。
我曾以为这是哥哥的体贴。
现在我知道不是。
他走到床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牛奶递给我。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在床沿坐下。
床垫凹陷,我的身体因为重力朝他那边微微倾斜。
雪松香混着淡淡的酒气。
他今晚喝了不少。
把我整个人包裹起来。
“哥?”我往后缩,背抵住床头板,“这么晚了……”
“三百本。”他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低沉沙哑。
“林晚,你看了三百本伪骨科小说。”
“笔记写了三万字。”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财务报表。
“分类详细,分析透彻。兄妹初遇的三种模式、禁忌表白的五种方法、被家人发现后的应对策略……你甚至做了数据分析。”
他怎么会……
“好奇我怎么知道的?”他侧过头看我,月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像某种危险的隐喻。
我没说话,呼吸发紧。
“你的阅读软件,绑的是我的账号。”他轻声说。
“三年前你刚来时,我给你注册的,记得吗?”
“你说不会弄,我就把我的账号密码给了你。”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我想起来了。
那时我刚从孤儿院来到陆家,连智能手机都用不熟练。
陆北辰……那时他还对我很冷淡……面无表情地帮我设置好一切,说:“用我的账号,会员能看更多书。”
我用了三年。
也就是说,这三年来,我看了什么书,什么时候看的,看了多久,写了什么笔记……他全知道。
“去年三月,《哥哥的契约》,你在凌晨一点看完,笔记写:强取豪夺虽然狗血,但哥哥把妹妹按在墙上那段,心跳加速了。”
他像背诵一样复述。
“六月,《他的小月光》,你看了三遍,批注:暗恋成真的极致浪漫,希望现实里也有这样的哥哥。”
“别说了……”我把脸埋进膝盖。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热,手指修长,轻易就圈住了我的腕骨。
拇指按在我的脉搏上……那里正疯狂跳动,出卖了我所有的慌乱。
“上个月,《逾矩》,你熬到凌晨三点看完。”
他的拇指开始轻轻摩挲我的脉搏,像在安抚,又像在丈量我的恐惧。
“最后一章的批注是……”
“陆北辰!”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带着哭腔。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腕,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
冷白的光照亮他的脸,也照亮屏幕上的文档。
标题刺进我的眼睛:
《林晚的伪骨科书单分析报告(2021-2023)》
下面是一张详细的表格,列着我所有阅读记录。
最后一栏是行为预测,最新一条写着:
“高概率对现实中的哥哥产生投射,需密切关注。”
关注时间:昨天。
“你监视我。”我声音发抖。
“三年……你监视了我三年……”
“是关心。”
他纠正我,关掉手机,房间重新陷入半明半暗。
“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现在你知道了!”我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知道我很恶心,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想法,我知道我只是个假千金,我配不上……”
他俯身过来。
动作太快,我来不及反应。
他的影子完全罩住我,雪松香和酒气变得浓烈。
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床头板上,另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
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瞳孔里缩小且狼狈的我。
“所以,”他开口,呼吸扫过我的嘴唇,“你喜欢的究竟是小说,还是……”
他的拇指擦过我的下唇,很轻,却像带着电流。
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在等我回答。
黑暗在发酵,时间被拉长成黏稠的糖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空调运转的嗡鸣,听见远处夜鸟的啼叫。
然后,他说完了那句话。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却又重得足以摧毁我所有防线:
“……还是我?”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床头柜上的牛奶已经凉了。
而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