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真硬……”
“……经脉碎了七七八八,丹田有裂,道基受损……”
“……幸亏有一股奇特的星辰之力护住了心脉根本……”
“……用庄里最好的九转回春丹吊着,能不能醒来,看他造化了……”
断续模糊的声音,仿佛隔着深海传来。
时间失去了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弱却异常顽强的意念之光,终于在意识深处挣扎着亮起。
李慕白猛地睁开了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混合着一丝冷冽的类似雪松的气息。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陈设简朴却洁净的房间内。
试着动一下手指,钻心的剧痛立刻从全身各处袭来,让他忍不住冷汗涔涔而下。他感觉到,自身的修为……几近半废……
心直不住地往下沉。
“醒了?”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慕白艰难地侧过头去。
看见一位身着朴素灰袍,面容清癯、眼神明亮温和的老者,正端着一只药气蒸腾的白玉碗走了进来。
“是……前辈救了我?”李慕白声音嘶哑地问道。
“老夫林远山,是这庄里的管事。”老者将药碗放下,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替他把枕头垫高了,道,“是一位姑娘把你送来的。你已昏迷了整整十日。”
十日,竟已过去十日!这里,又是何处?
“这里是雪城。”林远山看着李慕白满脸疑惑,解释道。
雪城!
李慕白心神剧震!
他身手摸了摸怀中李清风所赠的那枚玉简,暗自思忖,苏晓是看过玉简,才把自己送到这里的,还是,这一切,仅仅只是巧合?
“前辈,那位姑娘呢?”他看着林远山,急切地问道。
“早已经走了。”林远山把药碗凑近他嘴边,道,“先喝药。”
李慕白一边喝药,一边忍不住在想:苏晓会不会有危险?那谶语,虽然骗得过萧镇岳一时……但是……
“前辈……可识得李清风?”李慕白喝完药,忍不住问道。
林远山一怔,半晌,才缓缓道:“酒剑仙李清风,他是老夫故友,亦是我林家恩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孩子,你既知李老,莫非,你也姓李?你母亲,可是单名一个瑶字?”
李慕白浑身一震,不顾剧痛猛地撑起上半身,死死盯住林远山,颤声道:“你……你知道我母亲?!”
林远山颤巍巍起身,竟对李慕白深深一揖,道:“老仆林远山,拜见小少爷!苍天有眼!小少爷,你总算平安无事!”
小少爷?小姐?母亲……曾是这林家庄的小姐?
李慕白怔住!
林远山红着眼眶,缓缓道出尘封的往事。
原来,林家祖上曾是这雪城颇有名望的医道世家。李慕白之母林瑶,是上代家主独女,天赋卓绝,心性纯善。有一回进山采药,遇上正被昊天神朝追杀的李横舟,不顾危险将他救回庄中。
两人朝夕相处,渐生情愫。
为免连累家族,也为保全刚刚降生的李慕白,二人忍痛将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寄养在一户农家,随后远遁东海,试图避开追杀。
林家则对外声称,林瑶已经染上疫病,不幸过世了。
六年后,昊天神朝不知从哪里得知,林瑶没死,而且,嫁了李横舟,夫妇两还有个孩子,于是荡魔司高手与萧家追来北域,将北域六岁以下的孩子,近乎杀了个干净。
李慕白能幸免于难,实属万中无一的侥幸。
那年,李慕白的外祖父病逝。夫妇二人不顾危险,从东海赶回北域奔丧,却正撞上神朝与萧家疯狂搜寻他们的孩子,想要以孩子的性命,逼他们现身。
“那是少爷第一次见到小姐吧?”林远山声音哽咽道,“小姐浑身是血……却死死护着你……”
李慕白闭上了眼睛。
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母亲温暖的怀抱,刺鼻的血腥味,颠簸的逃亡,还有母亲在血火中最后看他的眼神……至于父亲……
李慕白从未见过他。母亲也极少提起。如今想来,恐怕那时父亲便已不在了。
母亲带着他一路逃亡,暗中遣人给远在天都山的李清风送信,托付他照顾李慕白……
“小姐那时候就知道,自己一定逃不过。”林远山老泪纵横,“小姐被害后,萧家将她的……遗体悬于城门,任由恶鸟啄食……老奴愧对小姐,当年未能拼死夺回小姐的遗骸,苟活至今,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少爷一面。这些年,李老音讯全无,我们以为……”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林伯,”他改了称呼,问道,“这庄里如今还剩多少人?境况如何?”
“遭逢大难后,族中高手或死或散,如今庄内仅余数十口人,多是老弱妇孺,靠着祖传医术与种植些低阶灵草,隐姓埋名,在此地艰难维生。”林远山抹了一把泪,道,“小少爷,你重伤至此,仇敌势大,本不该此时告知这些,徒增你重负。但……你是小姐唯一的骨血,有权知晓真相。只望你切莫冲动,一切……当以保全自身为要。李老既指引你来此,想必亦是望你暂避锋芒,徐徐图之。”
暂避锋芒?徐徐图之?
李慕白缓缓抬首,望向窗外。不知何时,窗外又飘起细雪,纷纷扬扬,天地素白。
“林伯,”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令自己都觉意外,“庄内可有僻静,寒气深重之地?譬如冰窖,或背阴矿洞?”
林远山一怔,道:“庄后确有一处废弃的寒铁矿洞,深处阴寒刺骨,族人皆避而远之。小少爷你问此作甚?你伤势未愈,最忌寒气侵体……”
“我的伤,不仅在身,更在道心。”李慕白解释道,“现在,我需先站起来。我道基受损,需要重铸,修为已废,需要重修。寒铁矿洞,正好!”
林远山怔然地望着他,许久,才重重地点头道:“好。老仆这便去安排。”
李慕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默默地尝试疏通第一条完全淤塞的经脉。
窗外,雪落无声。
林远山依言将李慕白安置在矿洞深处,留下足够的清水与辟谷丹,长叹离去。
黑暗与寒冷瞬间吞没一切。
李慕白闭上眼,任由刺骨寒意渗透四肢百骸。在这绝对的寂静中,他向自己的内心发问——
此刻的心,是什么?
是焚烧五脏的仇恨。对萧家,对神朝,刻骨铭心。
是压垮肺腑的悲痛。石猛、苏晓、母亲……
一张张面孔在黑暗中浮现。
意,又是什么?
毁灭仇敌的杀意?玉石俱焚的决绝?
不。
炽烈的恨与痛能催生力量,也能引向彻底的毁灭。他需要的,不止于此。
他需要活下去的力量。需要守护身后之人的力量。需要在这绝境与废墟之上,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仇恨与悲痛不会消失,他将背负它们前行。
但他的道心,必须比恨更坚韧,比痛更深远。它要以一己之身包容这所有烈焰,承载这全部重量……
黑暗中,他呼出一口白气,嘴角绷紧。
路,在这恨与痛的灰烬中,开始重铸……
……
……
矿洞深处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直到李慕白再次睁开眼睛。
伤势依旧沉重,但最危险的关口,总算是熬过去了。
李慕白挣扎着起身,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洞口走去。
天光终于刺破黑暗。
他拨开积雪,将上半身探出洞口。天地素白,风雪呼啸。而这刺骨的寒风,比起矿洞深处的阴煞,竟算得上是温和的了。
“小少爷?!”
林远山的惊呼声远远地传来。
老人带着庄丁踏雪而来,急忙将李慕白扶出洞口。
“我闭关多久了?”
“四十九日。”林远山打量着他,惊喜地道,“小少爷的气象……不同了。”
李慕白问道,“这些时日,可有什么消息?”
林远山神色一肃,压低道:“听说,萧镇岳来过雪城。还有……传闻圣女击杀了萧家大总管唐兰,却被萧镇岳所伤,已经修为尽废……”
李慕白沉默了。
风雪声在耳畔呼啸,他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他知道,苏晓如今的境况,皆是为了他。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想马上就离开这里,前去找寻苏晓。
心念既定,便不再犹豫,朝林远山道:“林伯,感谢这些日子,你们的照顾。”
林远山一怔,道:“少爷,你这是……”
“我留下,只会为庄子招来灾祸。”李慕白道,“况且,苏姑娘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我必须去寻她。”
见他神色决绝,林远山终是将满腹忧虑化作一声长叹,不再多劝。
“只是我走之后,你们……”李慕白望向老人,眼中满是担忧。
“小少爷放心。”林远山挺直了佝偻的背脊,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韧性,“林家虽弱,尚知藏拙。老仆会约束庄众,深居简出,小心经营。只要不露痕迹,在这偏远之地,尚可苟全。倒是小少爷你……伤势未愈,修为未复,此去中土万里,强敌环伺,无异于孤身赴死啊……”
李慕白神色坚决地道:“伤可在路上慢慢养,修为一样可在路上慢慢恢复。”
林远山见他心志坚决,便也不再多言。
三日后,风雪暂歇。
庄门外,李慕白换上半旧灰袍,外罩蓑衣,背悬行囊。
林远山率庄众雪中相送。几十双眼,关切与期盼交织。
“小少爷,”老人塞来一个绣着雪松的布袋,哽咽道,“庄里凑的干粮、厚袜……路上千万保重。若在外艰难,记得雪城,还有林家庄。”
李慕白收起布袋,郑重一揖,道:“拜别诸位。他日若有机缘,必当回报。珍重!”
转身,拄杖,踏雪而去。
灰袍背影在苍茫雪地上渐行渐远。
林远山众人久久伫立,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