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姆立刻举起双手:“那是药用灵菇!能治脚气!”
“我脚本来没气。”西洛克瞪他。
艾拉噗嗤笑出声,随即正色道:“行了,别闹。今晚月蚀,虚界最不稳定,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但在这之前——”她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把铜钥匙,“得先回锈钟塔拿回那半块碑文拓片。房东说再不搬走,就把我们的装备全扔进焚化炉。”
“他敢动我的镰刀,我就把他变成下一具解剖标本。”巴尔姆阴森森地说,语气却莫名带着笑意。
西洛克把最后一口肉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铁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也在抗议他这副不知疲倦的筋骨。
“那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反正再躺下去,房东真要把我当废铁卖了——说不定还能换回两顿饭钱。”
莉娜没说话,只是将那半张羊皮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皮夹层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纸上那些仍在蠕动的符文。艾拉已经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高跟鞋敲击石板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
巴尔姆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从黑袍内兜掏出一只小瓶,往嘴里倒了几滴琥珀色的液体。“提神用的,”他见西洛克瞥过来,便晃了晃瓶子,“加了晨露、猫头鹰眼珠和一点点诚实——喝完之后说谎会打嗝冒烟。”
“那你现在打嗝了吗?”西洛克问。
“……刚才是不是有点青烟?”巴尔姆摸了摸喉咙,一脸狐疑。
锈钟塔离他们落脚的旧旅店不过两条街,但这一带早已荒废多年。曾经是城市最繁华的钟表匠聚集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疯长的藤蔓。塔身歪斜,青铜钟面裂成蛛网,指针停在三百年前某个无人记得的时刻。
艾拉用铜钥匙打开侧门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起一群栖息在塔顶的灰鸽。它们扑棱棱飞走,翅膀掠过月光,在地上投下短暂而凌乱的影子。
“拓片放在三楼档案室,”她低声说,“我上次藏在钟摆齿轮后面——应该没人想到去那儿找。”
“希望你的‘应该’没被时间虫蛀空。”西洛克一边上楼梯一边嘟囔。木阶在他脚下发出危险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在昏暗中浮游如微小的幽灵。
三楼比想象中整洁。显然有人近期来过——地板上有新鲜的脚印,窗台上还留着半杯冷掉的茶。艾拉眉头一皱,快步走向那座巨大的落地钟。钟壳敞开,内部齿轮静止不动,但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银霜。
“不对劲。”莉娜忽然说,“这里的虚界残留比上次强了十倍。”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地面。刹那间,空气泛起涟漪,如同水面被风吹皱。西洛克立刻后退半步,手按上腰间的剑柄——那不是古董,至少此刻不是。那是他从不离身的伙伴,刃口淬过龙血,能斩断幻象。
“别动。”巴尔姆低声道,从怀里取出一枚水晶吊坠。吊坠内部有细小的光点旋转,像微型星图。“虚界正在渗透现实……而且速度在加快。”
艾拉已经撬开了钟摆后的暗格,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她迅速展开,露出那半张泛黄的拓片。与莉娜手中的残片边缘几乎严丝合缝。
“现在拼起来?”西洛克问。
“不行。”莉娜摇头,“必须等到月蚀正中,虚界与现实重叠度最高时才行。否则强行缝合,只会撕开更大的裂口。”
“那我们就在这儿干等?”巴尔姆环顾四周,忽然鼻子一抽,“等等……这茶的味道……”
他走向窗台,拿起那只冷茶杯,凑近嗅了嗅,脸色骤变。
“这茶里……加了‘静魂草’。”巴尔姆把杯子放下,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在这儿待过了。”
艾拉正把拓片小心卷起,闻言手一抖,差点把油布撕破。“静魂草?那玩意儿不是用来镇压灵魂躁动的吗?谁会往茶里放这个?”
“而且剂量不小。”巴尔姆摘下鸟嘴面具,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带着几分狡黠的脸,“喝一口就能让人睡上三天——前提是没毒死。”
西洛克靠在门框上,手指轻轻敲着腰间的短刃刀鞘:“所以,是敌是友?”
“八成是敌。”莉娜从角落的书堆里抬起头,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针线,“我刚试着缝补拓片边缘,结果针一碰符文就断了。这东西排斥外来力量,除非……”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西洛克身上,“除非有能承受虚界撕扯的人碰它。”
西洛克挑眉:“你该不会想让我徒手摸吧?上次只是擦了下碑文,我三天没睡好觉,梦见自己被撕成两半,一半在煮汤,一半在跳踢踏舞。”
艾拉噗嗤笑出声,顺手把拓片塞进他怀里:“那你现在正好练练左右开弓——左边煮汤,右边踢踏。”
“别闹。”巴尔姆皱眉,又戴回面具,“静魂草不是随便能弄到的。迷雾城里只有‘灰巷药铺’和‘夜莺诊所’有存货。而夜莺……”他顿了顿,“上个月就关门了,店主失踪。”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西洛克低头看着怀里的拓片,指尖刚碰到边缘,一股刺骨寒意便顺着神经窜上来,像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在撕扯他的灵魂。他猛地缩手,额角渗出冷汗。
“果然不行。”莉娜叹气,“得等月蚀。还有不到六个钟头。”
“那现在怎么办?”艾拉问,“总不能干坐着等敌人再来下毒吧?”
“我有个主意。”巴尔姆忽然从长袍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排颜色各异的药丸,“这是我自制的‘醒神丸’,含薄荷、辣椒粉、还有点龙舌兰酒——保证提神醒脑,还能防偷袭。”
“你管这叫药?”西洛克拿起一颗闻了闻,立刻打了个喷嚏,“这玩意儿怕不是能熏晕魔物。”
“正是如此!”巴尔姆得意地一拍胸脯,“魔物也怕辣!”
艾拉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壁炉旁的旧沙发,一屁股坐下,翘起腿,高跟鞋尖轻轻晃着:“行吧,那我先眯一会儿。反正你们三个大男人守着,总不至于让我被拖走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缩,白光闪过,一只毛茸茸的白色雪貂已蜷在沙发垫上,尾巴盖住眼睛,呼呼大睡。
“她倒是心大。”西洛克摇头。
“她是信任我们。”莉娜轻声说,眼神却飘向窗外,“但信任不能当盾牌用。”
巴尔姆忽然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三人瞬间绷紧。西洛克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手按刀柄;莉娜迅速将拓片藏进衣襟;巴尔姆则不动声色地把铁盒塞回袖中,重新戴好面具。
脚步声很轻,像是猫踩在瓦片上。停在门外三步远。
“开门。”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别装了,我闻到巴尔姆那股‘失败香水’味了。”
巴尔姆一脸委屈:“我那是‘晨露与硫磺’限定款!”
门被推开。一个披着灰斗篷的女人站在门口,兜帽下只露出一抹红唇。她手里拎着一盏幽绿色的提灯,灯芯无火自燃。
“你是谁?”西洛克问。
女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脸,眼角有道细疤,像被什么利爪划过。“叫我‘织影’。”她说,“我是来送针的。”
“针?”莉娜一愣。
“对。”织影从斗篷内侧取出一根银针,针身刻满微小符文,“能缝合灵魂裂痕的‘虚界之针’。你们要缝合裂缝,没它,光靠拓片只会让西洛克的灵魂当场撕成碎片。”
西洛克咽了口唾沫:“听起来不太妙。”
“确实不妙。”织影嘴角微扬,“但更不妙的是——月蚀提前了。再过两个钟头,天就会黑。”
屋内众人脸色齐变。
艾拉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变回人形,头发还有点乱:“那还等什么?赶紧准备啊!”
织影把针递给莉娜,目光却落在西洛克身上:“你体内的东西……快醒了。别让它在缝合时失控,否则,不只是裂缝的问题——整个迷雾城都会被拖进虚界。”
西洛克苦笑:“谢谢提醒。我会努力不让它在关键时刻给我跳支舞。”
巴尔姆忽然举起手:“那个……我能问一句吗?”
“说。”
“你这针……能借我扎一下脚底板吗?我最近走路老觉得轻飘飘的,怀疑灵魂漏气了。”
织影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滚。”
门关上后,屋内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她喜欢我。”巴尔姆认真地说。
“她连看都没看你脸。”艾拉翻白眼。
“但她记住了我的香水!”巴尔姆激动地挥舞镰刀,“这是爱的信号!”
西洛克扶额:“行了,别闹了。莉娜,那针靠谱吗?”
莉娜摩挲着银针,眼神复杂:“靠谱……但代价不小。每缝一针,施术者会失去一段记忆。”
莉娜的话像一滴冷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屋内顿时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余烬的轻响。
西洛克盯着她手中的银针,那细小的金属在昏光下泛着幽蓝,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震颤。“失去记忆?”他声音低沉,“哪一段?”
“不确定。”莉娜摇头,“可能是昨天吃的晚饭,也可能是第一次握刀的感觉。虚界之针不挑记忆,只取‘等价之重’。”
艾拉皱眉:“那你怎么缝?你要是忘了怎么施术,我们不是全完了?”
“我不会忘。”莉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先用符纸封住核心记忆——那些不能丢的。剩下的……就当是付给命运的过路费。”
巴尔姆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我最近三个月的梦境记录,”他说,“万一你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可以对照这个找回来。比如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只会泡茶的章鱼,还开了家店叫‘八爪清醒馆’——这绝对值得记住。”
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但笑声很快被窗外骤然变调的风声打断。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沉如墨,明明离日落还有两个钟头,可云层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整座迷雾城陷入一种不自然的昏黄。
“月蚀提前了……”艾拉喃喃道,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子。街道上行人稀少,连平日最喧闹的酒馆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街灯在风中摇晃,灯焰诡异地呈靛蓝色。
“得去钟楼。”莉娜将银针小心地插进一枚空心骨簪,别在发髻上,“拓片上的符文指向旧市政钟楼——那里是城市灵脉交汇点,也是裂缝最可能撕开的地方。”
“可钟楼早就塌了半边。”西洛克说,“上次风暴把尖顶劈成两截,现在连鸽子都不往那儿飞。”
“正因为塌了,才没人注意。”织影的声音竟又从门外传来。众人一惊,回头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壁炉旁,提灯搁在柴堆上,绿焰映得她半张脸如鬼魅。“钟楼地下有座废弃的观测台,你们要的锚点就在那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西洛克,“别磨蹭。你体内的东西……已经开始回应虚界的召唤了。”
西洛克低头,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背浮现出一道淡紫色纹路,形状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他猛地攥紧拳头,纹路隐去,但掌心残留的灼热感久久不散。
“走。”巴尔姆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长镰,另一只手塞了几颗醒神丸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辣死虚界那帮孙子。”
一行人迅速收拾行装。艾拉变回雪貂形态钻进西洛克的衣兜,只露出一双警觉的眼睛;莉娜将拓片裹进防水油布,绑在腰间;巴尔姆则在门口撒了一圈红色粉末——据说是“辣椒粉混合龙鳞灰”,能驱邪也能熏眼。
他们刚踏出屋门,身后木门便“砰”地一声自动关上,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愿他们回头。
木门“砰”地关上,震得屋檐下一排风铃叮当乱响。西洛克下意识回头,却见艾拉从他衣兜里探出雪貂脑袋,用鼻子拱了拱他的下巴:“别看了,那屋子八成被‘静魂草’腌入味了,再看一眼你今晚就得梦见自己泡在茶壶里。”
“说得好像你没偷喝过我的夜宵茶。”西洛克嘴上回呛,脚下却没停,三步并作两步跃下台阶。结果脚下一滑——不知谁在门口放了个破花盆,里面种的薄荷草歪七扭八,泥土撒了一地。
“哎哟!”巴尔姆一个趔趄差点扑街,鸟嘴面具差点飞出去,“谁干的?我刚撒的驱邪粉!这可是限量版龙鳞灰!”
“不是我。”莉娜举手澄清,眼神却飘向西洛克。
西洛克摊手:“我连花盆都没碰。”
艾拉在他兜里咯咯笑出声,变回人形跳下来,白色皮草大衣一甩,高跟鞋踩在碎陶片上发出清脆声响。“行了行了,别吵了。你们没发现吗?这花盆是新翻的土——有人来过。”
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湿泥,凑到鼻尖嗅了嗅,“有股……玫瑰香水味?”
“迷雾城里哪来的玫瑰香水?”巴尔姆皱眉,顺手把镰刀扛上肩,“除非是‘红唇帮’的人。”
“红唇帮?”西洛克挑眉,“那不是专门倒卖黑市香水、假发和情趣玩具的地下团伙吗?他们掺和虚界裂缝的事?”
“说不定是跨界创业。”艾拉站起身,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比如,卖‘静魂草味’香薰蜡烛,附赠‘灵魂出窍体验券’。”
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但笑声戛然而止——他左手背上的紫色纹路又浮现了,这次那只“闭合的眼睛”微微颤动,仿佛要睁开。
“糟了。”他低声道。
几乎同时,巷子尽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链条拖地的哗啦声。一个穿着猩红斗篷、戴着半透明面纱的女人缓步走来,手里拎着个银质喷雾瓶,瓶身上刻着一朵玫瑰。
“晚上好呀,各位。”她声音甜得发腻,“听说你们在找‘锚点’?巧了,我刚好知道钟楼底下埋着什么。”
巴尔姆眯起眼:“红唇帮的‘毒玫瑰’玛尔塔?你不是上周还在拍卖会上兜售‘能让人爱上扫帚的魔法香水’吗?”
“那是试用品。”玛尔塔轻笑,喷雾瓶在指间转了一圈,“这次是真的情报——免费送,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说。”西洛克盯着她,左手悄悄藏进袖中。
“让我跟着你们进钟楼。”她摘下面纱,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右眼角有一颗泪痣,“我有个老相好,三天前进去就没出来。我得确认他是死了,还是……背叛了我。”
艾拉嗤笑一声:“男人嘛,要么死,要么劈腿,没第三种可能。”
“所以我要亲眼看看。”玛尔塔眼神忽然冷了几分,“而且,我知道你们用了‘虚界之针’——织影那家伙欠我一个人情,他不会无缘无故把针给你们。”
空气瞬间凝固。
西洛克心头一紧:织影的身份居然被外人知晓?
巴尔姆却突然打了个喷嚏,一把扯下面具擦了擦:“阿——嚏!你喷的是什么鬼东西?我怎么闻到一股……韭菜味?”
玛尔塔愣住:“这是‘幻梦玫瑰’,能让人产生短暂幻觉……”
“那你幻觉里是不是还有饺子?”巴尔姆揉着鼻子,“我刚看见我奶奶端着一盘韭菜鸡蛋馅儿的,喊我回家过年。”
艾拉噗嗤笑出声,西洛克也绷不住了。紧张气氛像被戳破的气球,漏了一地。
玛尔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牙道:“行,你们不信我,那就自己去撞钟楼的‘回音陷阱’吧。等你们耳朵里长出蘑菇,记得给我寄孢子标本。”
她说完转身就走,斗篷一扬,却“哐当”撞翻了旁边晾衣架——上面挂着的全是巴尔姆的内裤,清一色黑白条纹,还绣着小骷髅头。
“喂!那是我限量款!”巴尔姆惨叫。
玛尔塔头也不回:“建议改名叫‘鸟嘴小丑’,更配你。”
众人沉默三秒,爆笑。
西洛克笑着摇头,却忽然感到左手一阵刺痛。他低头,那只紫色眼睛……睁开了三分之一。
“别笑了。”他声音沉下来,“我们得快点。月蚀提前,裂缝在扩张。玛尔塔或许是个麻烦,但她知道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
笑声尚未散尽,巷子深处的阴影却已悄然蠕动。西洛克话音刚落,那片黑暗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撑开,裂出一道细长的缝隙——不是实体的裂缝,而是一种视觉上的扭曲,如同水面上倒映的月亮被搅碎后又重新拼合。
艾拉最先察觉异样,她猛地收住笑,白大衣下摆无风自动。“虚界渗漏……比预想的快。”她低声说,指尖不知何时已夹着一枚银色小针,针尾缠着淡蓝色丝线,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巴尔姆也立刻警觉起来,迅速把面具戴回脸上,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回音陷阱还没到,这地方不该有这么强的共鸣。”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抽出一卷刻满符文的皮带,啪地甩开,缠在左臂上,“除非……有人提前触发了钟楼的共鸣阵。”
“玛尔塔?”西洛克皱眉,目光扫向她刚才消失的方向。
“未必。”艾拉摇头,“她虽然可疑,但不至于蠢到在自己刚现身的地方动手。而且——”她顿了顿,忽然侧耳倾听,“你们听,风铃停了。”
众人一怔。方才还叮当作响的屋檐风铃,此刻竟诡异地静止不动,连空气都凝滞如胶。只有那道紫色眼睛在西洛克手背上缓缓转动,瞳孔中映出巷子尽头某处——一块原本空无一物的墙面上,正浮现出模糊的钟面轮廓。
“那是……钟楼的投影?”巴尔姆喃喃。
“不,是‘锚点’的共鸣标记。”艾拉站起身,快步走向那面墙,“织影说过,真正的锚点不会藏在钟楼里,而是藏在‘钟声能抵达却看不见的地方’。”
西洛克跟上前去,左手抬起,任由那只半睁的眼睛直视墙面。刹那间,他脑中闪过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个穿黑袍的人跪在钟楼下,手中捧着一只玻璃瓶,瓶中盛着一滴银色液体。那人低声念着什么,随后将瓶子埋入地下——而地面,正是他们此刻站立的位置。
“地下。”西洛克脱口而出,“锚点在地下。”
“那就挖。”巴尔姆撸起袖子,镰刀一转,刀背朝下,准备当铲子用。
“等等。”艾拉拦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小撮闪着微光的粉末,撒向地面。粉末落地即燃,却无火焰,只有一圈淡金色的光环缓缓扩散开来。光环所及之处,泥土如水面般泛起涟漪,随即显露出一个圆形石盖,上面刻着与西洛克手背纹路极为相似的闭眼图腾。
“果然。”艾拉轻声说,“这是‘守梦者之印’。只有被虚界选中的人才能激活它。”
西洛克深吸一口气,将左手按上石盖中央。那只紫色眼睛完全睁开的一瞬,石盖发出低沉嗡鸣,缓缓下沉,露出一条螺旋向下的阶梯。冷风自地底涌出,带着潮湿与铁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香。
“她来过这里。”西洛克低声说。
“谁?玛尔塔?”巴尔姆问。
“不。”西洛克摇头,“另一个女人。穿灰斗篷,右手指节上有三道旧疤——我刚刚看到的记忆里,有她。”
艾拉眼神一凛:“‘灰指’塞琳娜?织影的前搭档?她不是十年前就失踪在虚界裂隙里了吗?”
西洛克没回答,只是迈步走下阶梯。身后,巴尔姆嘟囔着“今天真是见鬼了”,却还是紧随其后。艾拉最后看了一眼巷口,确认无人跟踪,才轻轻一跃,白色大衣在昏光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于地底。
阶梯并不长,约莫三十阶便到底。下方是一间圆形密室,四壁嵌着发光的水晶,中央立着一座小型钟塔模型——正是迷雾城钟楼的微缩版。钟塔顶端悬着一颗浑浊的水晶球,内部似有云雾翻滚。
“这就是锚点?”巴尔姆走近,伸手欲碰。
“别动!”艾拉喝止,但为时已晚。
巴尔姆的手指刚触到钟塔底座,整个密室忽然剧烈震动,水晶球骤然爆发出刺目强光。下一秒,三人脚下一空,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然而并未坠落。他们只是站在原地,却看见彼此的身影开始重叠、分裂,如同镜中幻影。西洛克看见两个艾拉、三个巴尔姆,甚至还有一个自己,正站在角落,冷冷注视着他。
西洛克晃了晃脑袋,试图把眼前重影甩掉。可那“另一个自己”还在角落站着,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眼神像刀子似的扎人。
“喂,别盯着我看,怪瘆人的。”西洛克冲那幻影喊了一句,顺手摸了摸后颈——那里隐隐发烫,像是体内的力量在躁动。
“你俩谁是真的?”艾拉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又从右边响起,搞得她自己都懵了。她低头一看,两只手都在动,但只有一只是自己的。“糟了,这幻象能干扰感知……”
“冷静点!”巴尔姆的声音倒是稳,可惜他本人正站在三个方向同时说话,还一边掏口袋一边嘟囔,“我记得炼金手册第37页提过,虚界锚点激活时若未设防护结界,会引发‘认知裂隙’……哎哟!”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一堆锈铁桶。桶里不知装了什么,哗啦一声炸开,冒出一股紫烟,熏得天花板都黑了一圈。
“你又带了什么破玩意儿?”西洛克捂着鼻子往后跳。
“咳咳……那是‘清醒剂’,本来打算防幻觉用的!”巴尔姆从烟雾里爬出来,鸟嘴面具歪到一边,头发上还挂着半片干蘑菇,“谁知道放太久变质了!”
艾拉翻了个白眼,干脆一咬牙,原地化作一道白影——眨眼间,一只毛茸茸的雪貂窜上横梁,四下张望。“视野清楚多了。幻象只影响人类形态的感官。”
“聪明。”西洛克松了口气,抬头看她,“那上面有出口吗?”
“有扇铁门,锈死了。不过……”雪貂眯起眼,“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三人对视一眼——当然,是在各自确认哪个是真身后。
“得赶紧离开这儿。”西洛克压低声音,“锚点被触发,虚界裂缝可能已经扩散到地面。迷雾城最不缺的就是趁火打劫的家伙。”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西洛克幻影”忽然开口:“你们逃不掉的。锚点不是工具,是牢笼。”
“闭嘴!”真西洛克怒喝,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猛地一震,幻影瞬间扭曲、消散。
密室震动渐止,重影也慢慢淡去。三人终于恢复了正常视野,但空气里多了一股焦糊味——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燃烧,却看不见火苗。
“走!”艾拉变回人形,白色皮衣沾了点灰,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咔咔响,“仓库区离这儿不远,先躲进去再说。”
他们冲出密室,沿着钟楼后巷狂奔。夜色浓重,雾气比平时更稠,几乎贴着地面流动。远处传来警哨声,还有狗吠——巡逻队被惊动了。
转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出现一片低矮的砖房,屋顶歪斜,窗户封着木板。正是城西废弃的旧货仓库区。
“第三排,蓝铁门那间。”巴尔姆边跑边指,“我以前在这儿处理过一头‘雾蛆’,留了后门钥匙。”
“你居然在仓库藏钥匙?”艾拉挑眉,“该不会连床都铺好了吧?”
“咳……应急用,应急用。”巴尔姆尴尬地摸了摸鸟嘴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