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广场地下停车场B区。

清洁工陈桂芳推着清洁车，慢吞吞地走着。这个时间点，车少人稀，她负责这片区域的早班清扫。

走到B区中间靠里的位置时，她习惯性地往一排车位瞥了一眼。她的动作顿住了。

一个车位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大众轿车。车停得很正，车头朝着外面的车道。引起她注意的，是车尾后面地上那一团黑影。

陈桂芳眯起眼，往前凑了两步。看清楚那黑影的轮廓后，她倒吸一口凉气。是个人！一个人仰面躺在车尾后面的地上，脚朝着她的方向，上半身几乎都在车底下。

她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就往驾驶室看。驾驶座那边的车窗是降下来的。一个女人歪着身子，头探出车窗，软软地垂着，脸侧向一边，长发遮住了部分脸颊。让陈桂芳头皮发麻的是，那女人头部旁边，那根粗大的水泥承重柱上，糊着一大片黑红发褐的东西，从大概齐腰高的地方一直溅到上面，柱子上、甚至旁边的墙上，都溅着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柱子棱角处，还挂着一些黏糊糊的玩意儿。

陈桂芳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里的拖把咣当掉在地上。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转身就跑，踉踉跄跄地冲向有灯光和出口的方向，变了调的呼喊声在停车场里撞出回音：“来人啊！死人啦！撞死人啦！”

上午八点二十分，市局刑侦支队的车辆驶入广场地下停车场。

刑侦支队副队长林峰推开车门下来，紧跟着的是女刑警李岚和技术刑警赵成。林峰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李岚三十岁，做事干练。赵成则戴着一副眼镜，沉默寡言，擅长与电子设备和细微痕迹打交道。

现场已经被保护好。林峰戴上手套鞋套，率先穿过警戒线。

那辆白色大众轿车静静地停在车位，车头笔直地朝向车道。车尾后方，男性死者的状况触目惊心。林峰蹲下身，法医徐振国正在做初步检查。

“男性，目测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胸腹部遭受巨大钝性暴力碾压，胸廓严重变形，肋骨多发性粉碎性骨折，初步判断心肺肝脾等重要脏器破裂，这是即时致命伤。体表碾压伤与车辆底盘部件，特别是后桥差速器外壳和排气管走向的印痕高度吻合。死者鞋底距离车位后方橡胶挡车器约一点五米。”徐振国语气平稳，手里的笔在记录板上快速移动。

林峰点点头，视线移向驾驶位一侧。景象同样惨烈。女性死者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挂在驾驶座上，上半身向左侧倾斜，头部完全伸出降下的车窗外。她的左侧太阳穴、脸颊直至耳部区域，与坚硬的水泥承重柱棱角发生了猛烈的碰撞，造成开放性颅脑损伤。柱子表面，大约一米二到一米五的高度区间，呈放射状喷溅着大量已经半凝固的血液和少量组织碎屑，范围不小。车辆左侧A柱和车门框上，有数道新鲜的、方向一致的刮擦凹陷痕迹，与柱子上的磕碰点高度匹配。

“车辆状况？”林峰直起身，问正在小心翼翼检查车子的赵成。

赵成头也不抬地回答：“车辆处于熄火状态。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处于通电档位。自动变速箱档位位于‘D’档，也就是前进挡。电子手刹未拉起，指示灯未亮。”他稍微侧身，让林峰能看到车内，“车内目视无明显搏斗挣扎痕迹。副驾驶座椅上放着一个米白色的女式手提包。后排地板上有一个黑色男士双肩电脑包。四个车门的中控锁处于解锁状态。”

李岚在旁边补充初步了解到的情况：“最早发现的是广场物业的早班清洁工，陈桂芳，女性，五十三岁。她六点半左右到达该区域进行清扫时发现异常，受到严重惊吓，跑出去呼救。保安随即报警。先期处置的派出所同事反馈，这个停车位所在区域，正好是监控摄像头的死角，最近的摄像头在二十米外的车道拐角，拍不到这个具体车位。另外，根据物业工程部记录，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三点，停车场总控室进行月度线路检修，部分区域监控信号中断，其中包括通往B区的几条主干线路。具体到这个车位附近，有效的监控覆盖可能出现数小时的空白。”

林峰的眉头微微蹙起。监控死角，加上巧合的检修时段。他环视现场：车辆规范地停在划线车位内，车头朝外；一名男性死者被碾压于车后；驾驶位的女性死者头部撞死在近在咫尺的柱子上。表面上看，可以勾勒出一个意外的轮廓：车辆未拉手刹且挂在D挡，因某种原因向前滑动，撞倒了车后方的男子并碾压；驾驶位的女子可能因惊慌或试图观察车后情况而探头出窗，头部与左侧的柱子发生猛烈撞击。

但多年的职业本能让他心头笼罩着一层疑云。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案例，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

“两名死者的身份？”林峰问。

李岚翻开手里的警务通：“男性死者，李伟，二十八岁，本地户籍，目前在一家名为‘腾跃科技’的公司担任销售专员。女性死者，张悦，二十六岁，籍贯临市，在本市‘新锐视觉’广告设计公司担任平面设计师。根据初步信息，两人为情侣关系，共同租住在距离广场约一点五公里外的‘悦景家园’小区。这辆白色大众轿车登记在张悦名下。两人的手机分别在手提包和电脑包内，已准备送检。”

“按疑案方向全面调查。”林峰下达指令，声音清晰，“李岚，你带一组人，重点围绕两名死者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近期行踪和矛盾点进行走访摸排，尤其是感情和金钱方面的纠葛。赵成，车辆进行彻底勘验，包括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部位，重点检查档位机构、手刹系统有无人为干扰或故障痕迹，提取车内所有生物检材和潜在指纹，恢复任何可能存在的电子数据。徐法医，尽快完成系统尸检，我要知道确切的死亡时间、致死方式、有无其他损伤或抵抗痕迹，以及他们死前一段时间内的活动迹象。”

调查工作迅速铺开。

李岚带着两名侦查员首先来到李伟和张悦租住的“悦景家园”小区。房子位于十三楼，两室一厅，装修简约，收拾得还算整齐，但缺乏长期共同生活的浓厚气息。李岚注意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两个不同款式的水杯，卧室衣柜里男女衣物分区明确，但似乎有些衣物位置不太对劲，像是被匆匆翻动过。

在书房属于李伟的书桌抽屉里，李岚发现了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工作记录，而是一些杂乱的数字、字母缩写和日期，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其中几页，反复出现一个字母“T”，旁边标注着不同的时间和金额。最新一页的末尾，用红笔草草写着：“T，周末，老地方，必须清了，最后一次。”

在卧室衣柜的顶层，一个蒙尘的旧鞋盒里，李岚找到了更有价值的发现。里面是几份纸质文件。一份是手写填写的《借款协议》，借款人为李伟，出借人为“唐国华”，借款金额人民币二十万元整，利息条款用蝇头小字写着复杂的计算方法，折算下来年化利率高得惊人，还款日期就在四天之后。协议右下角，除了李伟的签名手印，还有一个见证人/联系人签名：王涛。另一份文件是打印出来的银行信用卡账单，持卡人李伟，显示最近三个月有多笔大额消费记录，商户名称涉及“魅色酒吧”、“悦豪酒店”、“水晶宫娱乐会所”等，还有数笔网络支付记录，收款方显示为几家不同的奢侈品代购网店，收货地址却都不是这个家。

张悦的物品相对简单。她的工作电脑设置了密码，已交由技术部门处理。在她的梳妆台抽屉夹层里，李岚找到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辉耀贸易有限公司 总经理 陈辉”，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非办公时间的手机号码，字迹娟秀，是张悦的。李岚还发现张悦的化妆品里，多了几件价格不菲的新品，与她平时使用的品牌档次有明显差异。

与此同时，另一组侦查员开始对李伟和张悦的同事、朋友进行初步询问。

李伟所在的“腾跃科技”公司里，他的直属主管王经理反映，李伟工作能力尚可，但最近两个月业绩下滑明显，上班时常精神恍惚，多次在开会时走神。有同事曾无意中听到李伟在楼梯间打电话，语气急促卑微，反复说着“再宽限几天”、“涛哥，求你了”之类的话。销售部几个平时和李伟关系泛泛的男同事私下议论，李伟最近好像“发了点小财”，穿着用度有所提升，还隐约吹嘘过自己“桃花运不错”，但具体细节没人清楚。

张悦所在的“新锐视觉”广告公司里，同事们的描述则呈现出另一个侧面。设计部主管刘姐说张悦专业能力不错，做事认真，但性格偏内向，不太参与同事间的八卦闲聊。最近一个多月，她请病假和事假的次数比以前明显增多，理由多是“身体不适”或“家里有事”。同组的一位女设计师周晓雯偷偷告诉警察，大概两周前，她加班到晚上八点多下楼，看见张悦站在公司门口的路边，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旁边，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中年男人下车和她说话，两人交谈了大概两三分钟，距离很近，张悦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最后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上车离开。周晓雯没看清车牌，但对那辆奔驰的车型和颜色有印象。

警方联系到了张悦在本市关系较好的一个闺蜜，叫孙薇。孙薇在电话里声音哽咽，她说张悦和李伟在一起快两年了，起初还好，但最近半年矛盾越来越多，经常吵架，主要原因就是钱。李伟好像在外面欠了债，张悦的工资贴补了不少进去，为此两人没少争执。张悦还曾向孙薇哭诉，怀疑李伟背着她和别的女人有来往，因为她在李伟衣服上闻到过陌生的香水味，还在他手机里看到过暧昧的聊天记录。至于张悦自己，孙薇犹豫了一下，说张悦最近情绪起伏很大，有时莫名低落，有时又好像有点兴奋，问她也不说，只是提过“认识了一个能帮忙的朋友”。孙薇猜测可能和工作上的客户有关，但张悦不愿多谈。

赵成带领的技术小组对车辆的初步勘查也有了结果。车辆外部无明显新鲜碰撞痕迹，除了左侧A柱和门框的刮擦。底盘沾染了大量血迹和人体组织，与男死者损伤对应。车内机械检查显示：手刹拉起后释放所需的力度在正常范围下限，但未完全失效；变速箱档位杆机构无卡滞或异常松动；刹车系统管路完好。车内提取到多组清晰程度不一的指纹，除方向盘、档把、车门内饰板上密集的属于两名死者的指纹外，在副驾驶车门内侧拉手、中控台音响按键区域，发现了另外几枚尚未比对的陌生指纹。行车记录仪的外壳完好，但内部的微型存储卡不翼而飞。赵成使用特殊光源对驾驶位及周边进行仔细检查，在驾驶座下方与脚垫的缝隙边缘，发现并提取到几根约两厘米长、深灰色的、带有卷曲感的动物纤维，疑似羊毛。在车辆后备厢盖内侧边缘，一个非常隐蔽的凹槽里，他用静电吸附器提取到了半枚较为模糊的汗液指纹。

徐振国法医的初步尸检报告也送到了林峰的案头。报告显示：男性死者李伟，尸斑位于背部未受压部位，指压轻度褪色，尸僵存在于全身各大关节，角膜中度混浊，结合直肠温度，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零点至三点之间。除胸腹部致命碾压伤外，其右手手背第四、五掌指关节处有小片状表皮擦伤和皮下出血，新鲜。十指指甲缝内提取到微量颗粒物，肉眼观察为深色，待进一步化验。胃内容物约200克，可辨有肉类、蔬菜及米饭成分，呈食糜状，部分消化，推断在死前三至四小时进食，另检出少量乙醇成分，浓度未达酒驾标准。体表未检见其他明显防卫抵抗性损伤。

女性死者张悦，尸僵、尸斑情况与李伟类似，死亡时间相近。致命伤为左侧头面部与钝性物体猛烈撞击导致的颅骨粉碎性骨折、颅内出血。颈部未见扼压勒缢痕迹，四肢及其他躯干部位体表未见明显打击损伤或约束伤。然而，阴道拭子检验出精液残留，经初步DNA分析，与李伟的DNA型别不符。此外，其左手手腕尺侧有一处约3厘米乘1厘米的条状淡黄色皮下出血，边缘模糊，判断为陈旧性损伤，形成时间约在死前三至五天。血液毒化检验未检出常见安眠药、毒品及酒精成分。

林峰召集了一次简短的案情分析会。

“李伟手背有新鲜擦伤，指甲缝里有东西。张悦体内有他人精液，手腕有几天前的淤伤，死亡时间与李伟接近。”林峰总结着报告要点，“这说明至少在死前几小时，张悦曾与李伟之外的男性发生过性关系。两人关系紧张，各有秘密。”

李岚汇报走访情况：“李伟方面，有明确的高利贷债务，债主是唐国华，中间催收人是王涛。消费记录混乱，疑似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或挥霍行为。张悦方面，有与开黑色奔驰轿车的男子密切接触的迹象，消费水平近期有提升，情绪不稳定，手腕有伤。两人共同的朋友证实他们近期频繁因钱争吵，互不信任。另外，在李伟的笔记本里发现频繁出现的‘T’和‘清账’字样。”

赵成补充：“车辆本身机械问题不大。但行车记录仪存储卡被取走，这很不正常。如果是意外，没必要动这个。车内发现不属于死者的指纹和可疑纤维。后备厢边缘有半枚陌生指纹。”

“那个‘T’，会不会就是‘涛哥’王涛？或者唐国华？”有侦查员提出。

“有可能。但笔记本上的‘T’出现频率很高，像是一个经常联系或结算的对象。”李岚说，“需要重点查王涛和唐国华。另外，开黑色奔驰的男人，根据张悦同事描述和张悦藏有的名片，很可能是‘辉耀贸易’的陈辉。这个人也需要接触。”

林峰指示：“兵分几路。李岚，你带队深入调查李伟的债务链条，找到王涛和唐国华，摸清他们的底细和近期动态，同时核实李伟那些异常消费的具体去向，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第三者’。赵成，尽快完成对车内生物检材和指纹的比对，化验李伟指甲缝里的东西和张悦手腕淤伤的成因。另外，尝试恢复车辆可能存在的其他电子数据，比如GPS历史记录。我带人去会会那个陈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白板上两名死者的照片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线。“这案子，意外表象下的疑点太多。我们要查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因为什么，把他们送上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