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带着李岚,直接来到了位于市中心写字楼的辉耀贸易有限公司。前台通报后,一个身材匀称、穿着合体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正是陈辉。他脸上带着商务人士惯有的礼貌微笑。
“林警官,李警官,二位好。请到我办公室谈。”他礼节周到地引路。
办公室宽敞明亮。陈辉请两人坐下,吩咐秘书倒茶。
“我们是为了张悦的事情来的。”林峰开门见山。
陈辉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适度的沉重:“小张的事情我听说了……太突然了。她是个很有才华的女孩。”
“陈总认识张悦多久了?怎么认识的?”李岚拿出笔记本。
“大概半年左右。在一个商业设计沙龙上认识的。我公司有些设计需求,觉得她想法新颖,就给了她一些案子。合作愉快。”
“仅仅是工作关系?”林峰问得直接。
陈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语气坦然:“我明白你们需要了解这些。我和张悦,除了工作,私下也算谈得来的朋友。我结婚十几年了,家庭和睦。和张悦的交往,绝对没有超越普通朋友和客户关系的界限。”
“有人看到你近期与张悦在非工作场合、非工作时间见面,距离很近。”李岚引用周晓雯的证言。
陈辉点点头:“有一次在我们公司楼下?她是顺路送设计稿U盘。就在大堂咖啡角站了一会儿,说了说修改意见。设计沟通有时需要对着屏幕,距离近些正常。”他解释得流畅。
“昨天晚上,你在哪里?做了什么?”林峰转入时间线。
“昨晚我在公司加班,审核单据。大概七点多和员工吃了外卖,一直忙到十一点左右才离开,开车回家。小区车库和单元门禁都有记录,我可以提供。”他的回答清晰具体。
“张悦昨晚遇害,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林峰观察着他的反应。
陈辉露出惊讶:“凌晨?这……真是太不幸了。”
初步询问,陈辉对答如流,不在场证明看似无懈可击。离开辉耀贸易,李岚说:“他很镇定。要么真无关,要么心理素质极好。”
林峰沉吟:“核实他的不在场证明。查他背景、公司状况、夫妻关系。还有他和张悦有无其他资金往来。”
另一路,侦查员找到了李伟的同事刘鑫。刘鑫反映,李伟最近心事重,曾借钱未果。两三周前,有个看着挺社会、胳膊有纹身的男人来公司楼下找李伟,刘鑫听到李伟低声说了句“涛哥,再宽限几天”,那男的提到了“唐老板”。
根据“涛哥”特征和已有信息,侦查员开始排查王涛。王涛,三十五岁,无固定职业,从事民间借贷催收,有治安拘留记录,目前下落不明。与之关联的“唐老板”唐国华,五十二岁,早年发家,涉足小额贷款,社会关系复杂。
李岚直接接触了唐国华。唐国华在茶楼见了她,派头十足。
“王涛?认识,以前帮我处理过债务纠纷。李伟?有点印象,是不是通过王涛找我借过钱?具体记不清了。”唐国华慢条斯理。
“李伟死了。张悦也死了。”李岚盯着他。
唐国华脸上掠过一丝惊讶:“死了?不过警官,这跟我可没关系。我就是个出借人。王涛怎么催收的,我一概不知。他最近我也联系不上。”他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技术分析有了新进展。车内一枚陌生指纹与王涛的档案指纹吻合。那几根深灰色羊毛纤维,化验结果为特定高档面料。李伟指甲缝里的颗粒,检出防锈漆和水泥成分。张悦手腕的陈旧淤伤,分析为人用力抓握扭转所致。
张悦的电脑被破解。网络记录显示,她与一个名为“HChen”的用户联系密切,IP常指向辉耀贸易。隐藏相册里有同一个男人的多张照片,其中一张拍到了男人戴百达翡丽手表的手。陈辉有同型号表。更关键的是,张悦最近两个月三次购买验孕棒,搜索记录多次查询流产相关内容。
案件分析会上,信息繁杂。
“王涛指纹在车内,嫌疑大但失踪。唐国华推脱干净。陈辉与张悦关系不简单,张悦可能怀孕,陈辉有动机,但不在场证明似乎牢固。”李岚总结。
赵成汇报:“李伟指甲缝的颗粒与车位后方挡车器油漆和地面吻合,死前可能剧烈抓挠或摩擦过。”
林峰梳理线索:“假设不是意外。王涛可能在车上。陈辉有摆脱麻烦的动机。唐国华是债主,也可能被李伟要挟。问题是如何同时造成两人死亡?张悦的撞伤暗示车辆可能向前运动,档位却在D挡。”
徐振国提出:“过程可能不止一次碰撞?比如先倒车撞李伟,再向前移动导致张悦撞伤?最后凶手将车停稳在D挡?”
“那需要凶手短时间内完成操作。”李岚说。
侦查员暗访发现,陈辉公司员工证实他当晚在办公室,但中途离开过。楼下监控显示,陈辉的车在晚上八点零七分离库,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才返回。这与陈辉自称“加班到十一点直接回家”矛盾。
面对证据,陈辉无法自圆其说,脸色苍白。
“我……是离开过公司。我去见小悦了。”他不得不承认。
“在哪里?具体时间?发生了什么?”
“晚上八点半左右,我开车到广场附近,我们在她车里……待了一会儿。后来吵了起来。她情绪激动,下了车。我生气,就开车走了。大概九点多。”
“为什么吵架?”
陈辉双手捂脸,声音哽咽:“她……说她怀孕了,是我的。逼我立刻离婚娶她。我公司正在谈融资,不能有负面新闻。我让她先处理掉孩子,我可以补偿。她就疯了,骂我骗子,说要去告诉我老婆,去公司闹……我们吵得很凶。”
“你离开时,张悦在哪里?李伟呢?”
“我走时,小悦站在车外哭。没看见李伟。警官,我真的没杀她!我离开时她还活着!后来我开车在江边转了转,回了公司,凌晨才回家。我没想到会这样!”
陈辉承认了关系、争吵及张悦怀孕,作案动机和时间更清晰,但他坚决否认杀人。
同时,侦查员发现李伟生前与一个叫吴婷的女性联系密切。吴婷称,李伟是“男朋友之一”,最近手头紧,还抱怨正牌女友张悦攀上高枝,他准备“狠狠敲一笔”,对象是个“大老板”,姓唐,说有把柄在手。案发前一晚,李伟说约好了第二天晚上在广场“交易”。
李伟试图敲诈唐国华,并可能利用张悦与唐的关系作为筹码。唐国华的嫌疑急剧上升。
江州市长途汽车站旁一家网吧
王涛已经在那里坐了将近一天,用一张假身份证开了台角落的机器,眼睛却很少看屏幕,时不时就瞟向门口和窗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旧双肩包,看起来鼓鼓囊囊。
他计划搭夜班车往更偏僻的地方去。警方在锁定他之后,通过沿途的监控和对其社会关系的排查,最终将范围缩小到了这个交通枢纽附近的廉价住宿和娱乐场所。两名便衣在网吧对面的摊位观察了很久,车站警务室的监控也确认了那个穿着连帽衫、神色紧绷的男人就是王涛。
他们选择在他起身去厕所时动手。通道狭窄,是个死胡同。王涛刚摸到厕所门的把手,旁边一股大力就将他猛地推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并反锁。他还来不及叫喊,就被反拧手臂,脸紧紧压在了冰凉的瓷砖墙上。
“王涛。”按住他的人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
王涛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被制住的手挣扎着想去够地上的背包。另一名侦查员已经将背包踢开,快速拉开拉链。一把沉重的活口扳手掉了出来,在肮脏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金属撞击声。扳手表面有几道崭新的划痕。
他被迅速戴上手铐,押出网吧,塞进一辆车里。背包里的东西被清点:除了扳手和少量现金,还有一部老款的一次性手机。
最初的审讯,王涛咬死了之前的说法。
“我就是个传话的,”他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警察,“唐老板,唐国华,他让我去跟李伟谈谈,让他别没完没了地要钱。张悦那边,也是让她识相点。我就去了,说了些狠话。后来发生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车?我没碰过那车。”
审讯的警察没有反驳,只是将几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第一张是清晰的指纹比对图,旁边标注着提取位置:副驾驶车门内侧把手。
“这你怎么解释?”
王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吭声。
第二份是技术报告,附带放大照片。报告指出,从他携带的扳手开口处提取到的极微量金属碎屑,与涉案车辆底盘特定螺栓的材质成分一致,且该螺栓上有对应的新鲜擦痕。
王涛的额头开始冒汗。
最后,是一份通讯记录打印件,来自那部一次性手机。上面只有寥寥几条短信,时间集中在案发当晚。发送和接收的号码都是未实名的,但内容直白:“到了吗?”“等着。”“动手,弄干净点,像意外。”
“等着?等什么信号?动手,动什么手?”警察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锤子一样敲在王涛心上,“弄成像意外?李伟被自己的车碾死,张悦探头撞在柱子上,这就是你说的‘意外’?”
王涛的脸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警察又打开了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基于现场痕迹和车辆数据模拟的简短动画,清晰地还原了车辆从静止到后溜、撞击、停止的过程。
动画结束,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王涛的肩膀塌了下去,长久地沉默后,他哑着嗓子开了口。
“是唐国华……他说李伟拿住了他的把柄,张悦又逼他离婚,他受不了了。他让我去,说制造个车祸意外,一次解决两个麻烦……他告诉我哪个车位,说监控坏了,让我放心。”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起来。
“我躲在一辆车后面,看到他把他们两个叫到车边说话。然后他给我发了短信……我就跑过去,拉开车后门钻了进去。我当时太慌了,就想赶紧让车动一下……我不知道那车没拉手刹,档位也没在停车挡……我好像扒拉了一下那根杆子,车突然就往后退了……李伟正好在后面……”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颤抖。
“车撞上柱子才停……我下去看,李伟已经不行了……张悦在车里,头撞在窗户边上,流了很多血……唐国华那时候从暗处走过来,他比我冷静。他让我把张悦的头往撞的地方再按实,说看起来才像她自己撞的。又让我把档位推到前面……他还抓着李伟的手,在后面的橡胶块和地上使劲蹭了几下……”
“他给了我一些现金,让我立刻走,永远别回来,说剩下的钱以后再说。我害怕极了,就跑了……那扳手,是我带着想万一需要拧什么东西好伪装故障的,根本没用上……手机,我本想留着也许还能联系他要钱……”
审讯完王涛以后,林峰看了一下李岚:“叫唐国华来了吧?”
李岚点头说:“人已经到了就在隔壁。”
“好,走一起去会会那个家伙。”
林峰将一叠照片推到唐国华面前,最上面是王涛被抓获的照片。“认识吧?”
唐国华瞥了一眼,端起面前的纸杯喝水,手很稳:“王涛?认识。他怎么……”
“他全说了。”李岚打断他,声音清晰,“从你怎么找他,怎么策划,到那天晚上在停车场,他怎么上的车,车怎么往后溜,李伟怎么被压,张悦怎么撞的,事后你怎么伪造现场,怎么给钱让他跑——每一个细节。”
唐国华放下纸杯,扯了扯嘴角:“警察同志,一个逃犯,为了减刑胡乱攀咬的话,也能信?他有证据吗?”
林峰又推过去一份文件:“这是从王涛携带的一次性手机里恢复的短信。‘到位了?’‘等信号。’‘动手,弄成像意外。’发送时间、基站定位,需要我帮你核对一下你当时的位置吗?”
唐国华盯着那几行字,没说话。
李岚接着说:“张悦体内残留的精液,DNA比对结果出来了。需要现在告诉你吗?”
唐国华的脸色微微变了。
林峰步步紧逼:“广场停车场B区,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三点的监控信号中断,不是巧合。我们查了工程记录和当值人员。有人借着老关系,在检修时‘顺便’动了点手脚。需要我把那位心虚的工程部值班员叫来,跟你当面对质吗?”
唐国华端起纸杯想喝,发现已经空了。他放下杯子,双手交握在一起。
“李伟手里关于你公司违规放贷、虚假报税的材料,我们已经找到了。”林峰看着他,“你是因为这个,再加上张悦逼你,才决定灭口,对吧?一石二鸟。”
审讯室安静了几分钟。唐国华终于抬起头,眼神里的精光散了,透出一股疲惫:“我要见我的律师。”
刑侦支队办公室
李岚翻阅着最终报告:“唐国华那边,律师来了之后,他改口承认了指使王涛‘教训’两人,但坚持说没想过闹出人命,把杀人责任往王涛的‘操作失误’上推。”
赵成推了推眼镜:“推不掉。现场重建很清晰,那种撞击和碾压的力度,以及事后对张悦姿势的刻意摆放、对档位的变更、还有用李伟的手伪造挣扎痕迹,都指向是有预谋的致死,绝不仅仅是‘教训’。王涛的供词也证实,唐国华事先多次强调‘做得像意外’‘一次解决’。”
林峰点头:“动机、策划、指使、实施、掩盖,证据链完整。他和王涛,一个都跑不了。检察院那边已经表示,可以按故意杀人提起公诉。”
李岚叹了口气:“那个陈辉呢?”
林峰:“查清了。案发关键时间段,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江边几个路口的监控拍到了他的车,时间对得上。他回公司后的电梯和门禁记录也证实了。虽然他在情感和经济上对张悦造成了伤害,也是整个事件的诱因之一,但直接杀人,他没有参与。”
赵成补充道:“不过,他婚内出轨、间接导致张悦怀孕并情绪崩溃的事实,加上他最初对我们隐瞒关键行程,这些情况我们会如实记录。至于是否涉及其他责任,或者他的家庭和公司因此受到什么影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公安局走廊
老刑警:“案子算破了,两个主犯逮着了。可我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李伟想敲诈,张悦想上位,唐国华想灭口,王涛为了钱啥都敢干……这一圈人,没一个心思是干净的。”
李岚看着窗外:“是啊。一个停车场,一辆没停稳的车,就把这些脏事、贪念、狠毒全勾出来了。最后两条人命,几个家庭毁了。”
老刑警点上一支烟:“那个最开始发现现场的清洁工,陈桂芳,我前两天在街上碰到她,她说现在晚上都不敢一个人走地下室。阴影啊。”
李岚:“对我们来说,案子结了。对他们活着的人,还有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这事儿的影响,可能才刚开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刑警摁灭烟头:“走吧,还得整理卷宗。至少,真凶逮住了,能给死者一个交代,给法律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