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灰白,老龙坡上的裂缝还黑着口子,像没合拢的嘴。
林青玄仍站在原地,右手掌心那道血印干了,结成暗红的痂,左手虚按在泥土上方,指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正从地底缓慢爬上来。
他一宿没动。
火把早灭了,村民散去后也没再回来,只有风卷着灰土在坡上打转。
他盯着那条暗红的线,它已经沿着裂缝爬出去三米多,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画记号。
鞋底沾了泥,裤脚也糊着干掉的红浆。他没擦,也不敢动。
昨夜喝退的地龙不是结束,是开始,封印裂了,煞气往外渗。
脚步声是从山下传来的。
先是零星的,接着越来越密,踩得碎石哗啦响。林青玄抬起头,看见坡道拐角处冒出了第一盏灯笼。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越来越多的人影顺着山路往上走。
没人说话,也没人喊叫,就那么沉默地走着,脚步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三百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穿着素色衣服,有的披着旧袄,有的光着脚板。
他们走到坡顶,自动排开,站成一个半圆,面对着裂缝和林青玄。
最前面是个老头,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枯树枝当拐杖。
他颤巍巍往前挪了几步,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来。额头贴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后面的人跟着跪下。
没有指挥,也没有人喊“跪”,就这么齐刷刷地跪了一片,像是麦子被风压倒。
老头慢慢撑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纸页边缘已经磨烂,用麻绳绑着。他双手捧起,高举过头,声音沙哑:
“林先生,求您救救我们!”
林青玄没动。
他知道这是族谱。这种本子他见过太多——谁家迁了祖坟,谁家断了香火,名字写到一半就没了,后面空着,像缺牙的嘴。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踩在松动的土块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在老头面前停下,蹲下身,接过族谱。
纸很脆,一碰就响,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大部分都正常延续,但有几行中断了。
“王大柱,坠楼亡。”
“李桂香,疯癫溺井。”
“张守财,暴毙于田。”
这些事都是昨夜之后发生的。地龙现形那一刻,有些人的命就被勾走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王大柱”三个字,指尖突然一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沉了下去。
这本子沾了怨气。
不是普通的死,是被拖下去的,祖坟一破,脉断了,活人跟地气连不上,就成了孤魂野鬼眼里的肥肉。
他合上族谱,抱在怀里。
“给我三天。”他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老头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泪:“真……真能救?”
林青玄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把族谱往怀里紧了紧。
“三天。”他又说了一遍,“别让人再靠近这地方,也别动任何东西。”
老头连连磕头:“不碰!谁敢碰我砸他狗头!”
身后三百人齐声应和:“不碰!不碰!”
声音震得坡上碎土簌簌往下掉。
林青玄刚想说话,忽然听见咳嗽声。
有人拄着拐杖走上坡顶,脚步慢,但稳,桃木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陈地师来了。
他穿一身靛蓝唐装,胸前八枚铜钱晃都不晃,脸色比平时更白,左腿明显瘸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
他在林青玄身边站定,看了一眼跪着的村民,又看了看那本族谱,最后目光落在裂缝边缘的红土上。
他弯腰,用杖尖拨开一层表土,露出底下更深的暗红色,凑近闻了闻,眉头立刻锁死。
“腥的。”他说,“不是血,是煞。”
林青玄点头:“渗出来了。”
“不止是这儿。”陈地师直起身,声音突然变冷,“刚才路过村口水井,打了桶水,底下沉淀物是红的。镇上三家诊所,今早多了十七个肚子疼的病人,验尿带血。”
他顿了顿,盯着林青玄:“三天?地龙煞已经渗到县城水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前的八枚铜钱猛地一震,“叮铃铃”乱响起来,像是被什么拉扯着要往地上钻。
林青玄的手攥紧了族谱。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水是流动的,煞跟着水流走。一口井染了,整个供水系统都会出问题。
县城两万人,喝水、做饭、洗澡,全在摄入这股阴毒之气。
不出三天,发烧、抽搐、流产、疯癫的事会接连发生。等人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跪着的村民也开始骚动。
有人低声哭起来,有人抱着头颤抖。一个中年妇女突然抬头喊:“林先生!我家娃才五岁啊!”
另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叫:“不能等三天!现在就得动手!”
林青玄抬起手。
所有人立刻安静。
他看着手中的族谱,封面烫金的字已经褪色,只剩一道模糊的印子。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求一个风水师,是在求一条活路。
他原本可以走。
他是外乡人,没在这儿落户,也没签过保命契。昨夜喝退地龙,已经仁至义尽。
可现在这本族谱在他手里,三百人的命也像是挂在他手腕上,沉得抬不起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族谱塞进中山装内袋,扣好纽扣。
“三天。”他重复道,“我要布阵稳脉,得材料、得时间、得清净。你们配合,我就干。不配合,谁来都没用。”
老头拼命点头:“你说咋办就咋办!刀山火海我们也陪你闯!”
“第一,封锁老龙坡。”林青玄说,“任何人不得进出,施工队滚蛋,挖掘机拖走。”
“好!”
“第二,所有饮用水停用,改烧雨水或山泉,煮沸三次再喝。”
“记下了!”
“第三,家里有老人小孩的,今晚前全部撤离到十里外的刘家湾,我不让回来,谁也不准回。”
人群嗡了一声,有人舍不得家,有人怕丢东西,但看到林青玄的脸色,没人敢反对。
“还有,”林青玄看向陈地师,“我需要联盟支援,调两名懂‘封脉术’的同行,带‘镇地钉’和‘净水源符’。”
陈地师咳嗽两声,点头:“我已经让人传信,最快中午能到一人。”
林青玄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难还在后头。
他转身面向裂缝,初升的太阳正好爬上山顶,光线斜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三百村民仍跪着,没人起身。他们看着林青玄的背影,像是看着唯一能挡住黑夜的人。
陈地师拄着桃木杖,站在他侧后方,铜钱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地下那股东西还没睡死。
林青玄左手摸了摸胸口的族谱,右手缓缓握拳。
指甲掐进掌心的老茧里,一点不疼。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土腥味和一丝铁锈似的气息。
他站着没动,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