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的故事里头，长得帅的角色是不会投降的。但杨它偏偏就投降了。名副其实的俊杰。他高举双手，神色慌张：

“带药了的，带药了的。怀里揣着呢。”

志丁上前，人家的口袋又没上锁，愣是摸了很久，也不晓得是不是故意蹭豆腐吃。摸出了三包沉甸甸的药。润甲问：

“一人吃一包？”

杨它点头：“正是。”

“不是说只救两个人吗？”

“这你都知道？灵魔好本事。”

“请专心回答问题。”

“不好意思，昨儿没想起我的未婚妻也在这里。”

侮辱小荔枝，还不如直接劁了灵魔护卫队呢，尽管他们的那些家伙什一件比一件不像话。润甲命令泽乙：“摘了他的舌头。”

泽乙找来一根夹屎棍。杨它大叫：

“且慢。药分三味，只有我知道正确的吃法。”

拿他没办法。泽乙请示润甲：

“还摘吗？”

“摘你个大头鬼。”也没瞎骂，灵魔护卫队里就泽乙长得像大头鬼，其他个个都很秀气。

易枝芽说：“身为队长，请注意文明用语。”又找上志丁：“药给我，让黑医生分析分析，能不求人的咱尽量不求人。”

志丁看向润甲。润甲说：

“不慌，临床再分析。”

易枝芽骂：“这么大一坨魔，却长了颗小人之心。”

润甲说：“身为大将军，请注意文明用语。”

易枝芽找上杨它，耳语：“咱是亲兄弟，将吃法偷偷告诉我。”

哪里玩得过魔？杨它倏地一下躲开，大声囔囔：“我可以偷偷告诉你，但谁来确保我安全离开？”

润甲接口就问：“你还想离开？”

杨它说：“不然呢？白白给你们送饭吃了，还好意思要我命？”

易枝芽举手：“我来，我确保你安全离开。”

杨它问：“他们若是不同意呢？”

易枝芽咧嘴一笑：“咱两个弄他十二个，稳赢。”

杨它看着他很久，才说：“难怪有那么多女人喜欢玩你。”

易枝芽附耳过去：“说吧。”

杨它很讲道理：“见了我娘再说。我可不想盲目制造矛盾。”

也只能这样了。灵魔护卫队押着杨它往生活区走去。

一走进生活区就像掉进了水声鼎沸中的蒸笼。所有的病人都在发高烧。然易枝芽感觉到冷，冷汗迭迭。他对杨它说：

“这都唤不回你的良心，那只有去坟场了。”

杨它闷声不吭。首先来到许多欢母女的寝室。灵魔护卫队再霸道也没办法，生死符在人家手里握着呢。

杨它第一时间在许多欢的床前跪下。寝室里处处透露着许多欢爱美的气息，她将她最钟爱的虽然也发誓不再穿了的那一套绣着五颜六色的梅花的花衣裳姿势优雅地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

杨它显然被这一套花衣裳激起了旧时的回忆，涕零如雨。与他一样悲伤的还有许岢，不过病骨支离的她没有流泪的力气，一滴泪就能让她的呼吸停顿。无声的恸哭。

这一对携手长大的亲密无间的双胞胎兄妹而今爱恨两隔，怎不让人唏嘘？大丙不舍，轻轻点了她的睡穴。他说：

“本魔这手法乃独门秘技，不影响灌药。”

易枝芽说：“还没抓阄呢，这药不定谁吃。”

大丙对着地板说：“小黑爷狠起来跟魔一样可怕。”

许多欢沉默。沉默的折磨也许更折磨人。润甲对杨它说：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别假惺惺的了。”

注重形象这一点没变，杨它拿出手帕，擦干涕泗，然后说：“三色药，先红再橙后黄，两两间隔一刻钟温水送服。”

志丁有些气愤地对同僚们说：“我就说是红橙黄。”

泽乙应道：“但你说分早中晚吃。”

“好歹次序对了。”

“猪也排得出红橙黄。”

“都给我闭嘴。”润甲说，“去，先拿一包伺候小厉大王去。如果弄错了哪怕一个弹指的时间，老子要了你俩的命。”

易枝芽说：“说好抓阄的嘛。”

“不抓。”润甲说，“有本事你来抢。”

“……怎么又不讲理了呢？”

“不讲理怎么着？我们是魔不是人。”

“你这不纯心搞内乱吗？”

“小黑爷想以大欺小吗？”

“想打架？我还真不怕你们十二只魔。”

反倒是坏人来做好人了，杨它劝住易枝芽：“弟弟莫慌，每一包药的用法用量都不尽相同。”

“姓杨的，这笔帐我记下了。”润甲闻言暴怒，但又不敢乱来。

杨它哼道：“我也记下了。咱总有清算的一天。”

“清算？”许多欢终于开口，“罪行累累，杀人如麻，还有脸提及‘清算’二字？不，你没有脸了。我不会吃你的药。”

又对易枝芽说：“杀了他，为崆峒为丐帮数百弟子清算仇恨。”

易枝芽连退三步：“不能杀。就算要杀，也得留一半给我嫂嫂来。要不等她病好了，我与她一起杀如何？男左女右，一人杀一边。”

“面对疯魔，小黑爷切勿心慈手软，以免酿成大错。”

“治病救人要紧，洲长大人听我一次行不行？”

“你的小厉姑娘之于新绿洲，好比解药之于病毒。小黑爷若不先救她，我宁愿一死。”

“事先说好的抓阄决胜，就算我亲自替她抓，也未必中标。”

“别逗了，你玩不过那个黑团伙的。乖乖去吧。”

“黑团伙？您早就认识他们了？”

“不认识，猜的。很好猜。”

易枝芽对润甲说：“听到没有？都在暗中保护你们——人类这般爱护动物，你们要知道感恩。”

“别玩啦小黑爷，我不想气死在自己人手里。”许多欢一番话下来，业已气喘如牛，“还不快去？”

易枝芽怕了，对润甲说：“你耳聋了吗？还不快去。”

“多谢洲长大人成全，多谢小黑爷成全。”润甲大喜过望，让志丁塞给易枝芽两包药，再问杨它：“用法用量？”

杨它反问：“谁来确保我安全离开？”

“药管用，我包你安然无恙。灵魔说一不二。”

“三包药的用法用量都是一样的。”

如果没有许多欢在，润甲一定会问候杨它他姥姥。不过也好，不浪费时间。灵魔护卫队吹着口哨飞了。易枝芽大叫：

“吃完药就回来，带着你们的王。回来开个会。”

又对杨它吼：“别跪啦，干活啦。”

然后将药扔在床上，然后冲出屋门，跑着跑着自己却跪倒在地，然后对着东南方向双手合十，放声呐喊：“妈祖啊，这次您怎么就不灵了呢，法力不够吗？再救三两个嘛。”

又讷讷自语：“完了，全完了。”

屋里传出许多欢咬牙切齿的声音：“这药必须留给崔花雨与留春霞，这样的话兴许人家能饶你一死。”

“那个杨它早就死了。娘先服用，需要的话我再回去拿。”

“你还有脸回去？你在人家眼里就是一条狗。”

“有脸没脸另说，娘必须先来。”

“你杀了我吧。”

然后没了声响。肯定不是杀了，而是学大丙，点穴灌药。易枝芽的脑袋缓缓地掉在了地上。其实不管先救谁，他也一样难过。小红和小明感受到了主人的感受，双双绕颈游走，以示关怀。

难过的时间很难过。

但再难过的时间也不会因为难过而停止。

灵魔护卫队抬着小荔枝过来了。一人俩手臂，拼成了一乘十二抬大轿，晃晃悠悠地来了。

有人愁断肠，就有人笑开花。也不管自己的王一路翻脸，灵魔护卫队自顾大笑不休，笑出了十二副狼心狗肺。

药到病除。小荔枝虽然坐不稳，但神智已然恢复。坐在“大轿子”上，手只够得着仍然跪在原地的易枝芽的辫子。她揪着辫子说：“对不起小哥哥，灵魔的缺点就是私心太重了。”

易枝芽像受惊的蚂蚱一跃而起，差点将她的病又吓回来。其实易枝芽是在装轻松，他咧嘴一笑：“灵魔简直就是人民的好公仆，要说有缺点，那也是公心太重了——洲长说你是新绿洲的希望。”

“我要是有那么大的本事就好了。托词而已。”

“不说了，回屋开会去，商量个好点子，再怎么着也得再去抢点药回来。”易枝芽一把将她抱了过来，再往背上一甩：“走喽。”

灵魔真的很不是人。润甲这下唱反调了，他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结结实实地活几个下来做种就够了。”

易枝芽装作没意见，走着走着忽然间来了一记蹶蹄，正中要害。痛得润甲像死王八那样趴着不动，委屈地骂：

“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你比灵魔更不是人。”

志丁一不小心又踩了他脑袋一脚。嘴巴陷进大地。

屋内出奇地安静，能听得清两种不同性质的呼吸声。

许岢依然沉睡，但脸色好转，呼吸亦渐均匀。而杨它又跪在了地上，对着许多欢的床铺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多欢的床铺到处缀满黑色的血迹，罗帐上时而还有鲜活的血滴落下。一颗两颗三颗，千斤万斤重，砸得人心咚咚作响。

一代女杰的人生就此谢幕。可叹的是她留下的遗憾就如血迹一般密密麻麻。但是，有谁走了能不留遗憾呢？有一阵狂风在屋顶呼啸而过，而尾巴拖来了一片片沸腾的乌云，仿佛大军压境。

杨它突然叫了声：“易枝芽。”

易枝芽魂不附体：“……在在在呢。”

“‘杨不扬不会背叛我。’这是我娘最后留下的一句话，希望你们四季歌能帮她找到答案。”

易枝芽很想爽快地应一声好，但像哑巴似的无力出口。

杨它又说：“我也许不是你的对手，但今日你留不下我的命，因为我此时此刻多出了一种终天之恨的力量，足以拔山举鼎。”

说完双手往下一拍，拔地而起，再而鬼魅般地穿过人丛，夺门而出。高空中再次传来了他的声音：

“我娘服下的那一包是毒药，见血封喉。帮我将她与杨不扬葬在一起。此恩此德，今生必报。”

实际上小荔枝下令阻截的手势已经举起来了，但又犹豫着放弃了，一方面是因为恻隐之心作祟，另一方面是因为城堡外出现了更加紧急的情况。她说：“你们听。”

独特的响箭声。神行汗宝专有。将蒙兀室韦的民族音乐融入响箭的制作技术之中，正是乌云图娅的杰作。小荔枝又说：

“乌云姐姐正在闯关，遭遇水晶兵团的穷追猛打。”

易枝芽问：“他们不是不在乎我们的人出出入入吗？”

“时异事殊，而今他们唯恐神医天降。”

“神医天降？”

“定是二姐找到神医了，神医支援我们来啦。”

“敢问我的王，”润甲说，“这是王的直觉吗？”

“不。这叫王的能力。最后一批支援者必是应对毒战的医生——这是我与小墨共同制定的策略。即便退一万万步来说，若非重中之重，乌云姐姐也不会轻易发出音乐响箭。”

“一窝子的人都有救啦？”易枝芽脸上有了一丝喜色，但也只是一掠而过，“多欢前辈死得好冤枉。”

“有救啦。前提是咱们得赶紧接应去，新绿洲正西方向。”

易枝芽问润甲：“帮忙吗？”

润甲别过脸去：“灵魔从不破戒。”

小荔枝说：“那就马上滚出我的城堡。”

“大王息怒。”润甲当即跪下，“末将愿往。”

小荔枝朗声说：“快马加鞭，赶在水晶宫的主力增援前面。”

“为安全起见，小黑爷留守城堡，保卫大王。”声起人动，话音未落，润甲业已率众冲出屋子。屋外又飘来他的笑声：

“放心吧我的王，小的们绝然完成任务。杨它也许永远是恶魔，但此番他将‘帮助’咱们拖住水晶宫的主力部队。”

易枝芽追到门口：“实在不行再来一枚响箭。”

只听到：“实在不行我们就不回来啦。”

小荔枝说：“不管他，灵魔打起仗来只管任务不管命。”

“我才不管他呢，我管的是神医。”

“阴差阳错，难道这就是命？”小荔枝回头，望着厉目不瞑的许多欢，喃喃而语，“洲长大人慢走。”

再回头望向门外的天空：“得了天下又如何呢？”

易枝芽问：“所以你拿天下换一个长这么大人了还不会挣钱的我？”

“……不是一个问题啦。”

“最怕的就是你们女人家这些莫名其妙的感慨。”

“也许是感慨，但不叫莫名其妙。”

“那你说它该叫什么？”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你这叫口才不够，说不上来。”

“……随便小哥哥怎么理解。”

“有人来了。”

“你要告诉四姐，多欢前辈的死是有价值的，连城之价。”

“传染病照样要命，为何还要特意给毒药呢？”

“水晶宫不让杨它与新绿洲有一丝丝言归于好的机会——这种杀伤比任何一种杀伤更具杀伤。”

“为什么只有一包毒药？”

“只能说水晶宫好手段。”

“能否详细说明？”

“我说得再详细，来自赤尾屿的小哥哥也听不明白。”

留春霞与崔花雨拖着病体，步履蹒跚，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当中。一束阳光坚强地穿透云层。光束中，灰尘涤荡，泪花闪耀。

生死一线，方知万事蹉跎。

易枝芽放下小荔枝，来到许多欢的遗体面前，跪下，木木樗樗地说：“其实我明白，但我不想明白。”

又说：“赤尾屿就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