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坐在铁椅上,左手被铐在扶手上,缺了一截的无名指格外显眼。脸上的疤痕从右眼角延伸到嘴角。
林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李岚和赵成。
“张彪,42岁,贵州毕节人。”林峰坐下,翻开文件夹,“盗窃前科三次,故意伤害一次,刑期累计七年。去年三月出狱。”
黑皮抬起头,眼神里没有王某那种慌张,只有一种冷漠的平静。
“林警官,久仰大名。”他的声音沙哑,“王某那个废物,什么都说了吧?”
“说了很多。”林峰合上文件夹,“包括你们盗窃摩托车团伙的运作方式,还有你指使他杀付晓阳的事。”
黑皮笑了:“他说是我指使的?有证据吗?”
“王某的供词。”
“一个杀人犯的供词,可信吗?”黑皮身体前倾,手铐哗啦响,“他说是我指使,我还说是他诬陷呢。林警官,办案要讲证据。”
李岚开口:“我们在仓库找到了被盗车辆的车牌清单,上面有你的指纹。”
“那只能证明我碰过那张纸,不能证明我偷了车。”黑皮靠在椅背上,“也许我是捡的呢?”
“付晓阳的手机里有和你的短信记录,你威胁他。”
“年轻人爱幻想,编些故事。”黑皮面不改色,“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付晓阳。”
赵成推了推眼镜,打开笔记本电脑:“张彪,你左手无名指是怎么断的?”
黑皮的表情僵了一下:“工伤,机器压的。”
“哪年哪月?在哪家工厂?有就诊记录吗?”
“好几年了,记不清了。”
“你脸上的疤呢?”
“打架打的。谁年轻时没打过架?”黑皮的声音冷下来,“警官,这些跟案子有关系吗?”
“有。”赵成调出一张照片,“五年前,市第二医院接诊过一个断指伤者,登记名字是张建军,但身份证号是假的。接诊医生描述,患者左手无名指断离伤,伤口不规则,脸上有陈旧性疤痕。最重要的是——”
他放大照片:“医生说患者拒绝说明受伤原因,但他在患者手臂上发现了几处注射痕迹,怀疑是毒品注射。”
黑皮的眼神变了。
“我们检测了你的血液和毛发。”赵成继续,“甲基苯丙胺阳性。你吸毒,张彪。”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
林峰接过话:“吸毒需要钱。盗窃摩托车来钱快,但需要懂技术的人。付晓阳学汽修,能拆GPS,能改发动机号,是你们需要的人才。但他胆子小,想退出,还说要报警——这威胁到了你的财路,甚至可能让你暴露吸毒的事。”
“所以你就让王某去灭口。”李岚盯着他,“但你没告诉王某,付晓阳的手机里存着所有证据。”
黑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桌面。
“你以为杀了付晓阳就没事了?”林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但你没想到王某这么蠢,当场被抓。你更没想到,他会为了减刑把你供出来。”
“我没杀人。”黑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王某杀的人,关我什么事?”
“教唆杀人同罪。”林峰回到座位,“而且我们有证据证明,付晓阳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你们在仓库见过面,你打了他,威胁他。然后王某去杀了他——按照你的指示。”
黑皮抬起头:“证据呢?除了王某的供词,你们还有什么?”
“付晓阳的旧手机。”赵成举起证物袋,“里面有你和他的全部短信,还有一段录音——昨晚我们破解了密码。”
黑皮的身体绷紧了。
“想听听吗?”赵成点击播放。
手机里传出两个声音。一个年轻,带着哭腔:“彪哥,我真不想干了……我害怕……”
另一个声音沙哑,正是黑皮:“由不得你。上了这条船,就别想下去。明天晚上老地方见,不来你知道后果。”
“如果我报警呢?”
“报警?”黑皮的笑声从录音里传出来,“警察抓我?好啊,抓我之前,我先弄死你全家。你爸妈住桃源小区3栋402,对吧?你妹妹在二中读高二,每天下午五点放学,走百花大道回家——我说的对吗?”
录音结束。
黑皮的脸彻底白了。
“现在,”林峰敲了敲桌子,“你还想说你不认识付晓阳吗?”
黑皮的肩膀垮下来。他盯着手铐,很久才开口:“我要戴罪立功。”
“说。”
“我知道一些事……比摩托车盗窃更大的事。”黑皮抬起头,“如果我交代,能减刑吗?”
“看你的情报价值。”
“有个香港来的老板,姓陈,在云南边境活动。”黑皮压低声音,“他不偷摩托车,他偷人——偷运人去香港。”
林峰和李岚对视一眼。
“继续说。”
“三个月前,我在云南认识他。他说香港那边需要‘劳动力’,年轻女性优先,偷渡过去做‘特殊工作’。他问我有没有渠道,我说没有,但可以帮他物色。”黑皮舔了舔嘴唇,“后来我忙着搞摩托车,就没联系了。但上个月,他突然又找我,说急需一个人,30岁左右,长相要好,愿意出高价。”
“你提供了吗?”
“没有,我不干这个。”黑皮摇头,“但我知道他得手了。因为一周前,他给我转了五万块钱,说是‘介绍费’。我根本没介绍,他为什么给我钱?”
林峰记下:“你的意思是,封口费?”
“对。他可能以为我知道什么,或者……他做的这件事,需要打点的人太多,顺手也给我一份。”黑皮停顿了一下,“林警官,这个人很危险。他在香港有背景,在内地也有关系网。如果你们能抓到他,说不定能破个大案。”
“他的名字?联系方式?”
“我只知道他叫陈老板,电话是香港号码,每次打来都不同。”黑皮说,“但他有个马仔,叫阿强,云南人,在贵阳有个落脚点——百花路72号,三楼。”
林峰对李岚使了个眼色。李岚立刻起身走出审讯室。
“还有吗?”赵成问。
“还有……”黑皮犹豫了一下,“陈老板提过一句,说他在香港有个‘仓库’,专门放‘货’。我问他什么货,他笑着说‘会呼吸的货’。”
审讯室的门开了,李岚走进来,对林峰点点头。
“信息已经核实,百花路72号确实有个租客叫阿强,云南籍,有偷渡前科。辖区派出所已经派人去查看了。”
林峰站起身:“张彪,你的情报我们会核实。如果是真的,法庭会考虑你的立功表现。”
黑皮突然抓住桌沿:“林警官,我能再提个请求吗?”
“说。”
“别让王某知道是我提供的情报。”黑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在监狱里有关系,我怕……”
“我们会处理。”
走出审讯室,林峰对等在外面的王海说:“王队,黑皮的审讯记录整理好,重点标注香港偷渡团伙的情报。另外,派人盯紧他,我怀疑他还有隐瞒。”
“明白。”
林峰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国际长途。
“林队,这里是香港警务处刑侦科。”对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我们有个案子,可能需要内地同事协助。方便说话吗?”
“请讲。”
“三天前,我们在九龙一处住宅的床架内发现一具女性尸体,死者35岁,头部和身体多处受伤。嫌疑人是她的男友,但拒不认罪。死者的手机记录显示,她生前最后联系的人在内地——贵州省贵阳市。”
林峰停下脚步:“姓名?”
“死者叫梁美仪,35岁,香港本地人。她最后通话记录的号码,机主登记姓名是陈国雄。”
林峰看了一眼赵成。赵成迅速在平板上查询,然后抬起头,用口型说:“就是黑皮说的陈老板。”
“陈国雄,”林峰对着手机说,“我们有他的线索。你们需要什么协助?”
“我们想派人过来,联合调查。这个案子……有点复杂。”
“复杂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们发现尸体时,死者已经死亡至少五天。但她的男友坚持说,最后见她是在三天前。而且床架的结构……正常人不可能自己爬进去。”
林峰皱起眉:“你们什么时候能到?”
“今晚的飞机,明天上午到贵阳。”
“好。我们会准备所有资料。”林峰挂断电话,看向李岚和赵成,“看来香港案和黑皮的情报连上了。陈国雄——香港来的偷渡贩子,涉嫌一起床架藏尸案。”
“黑皮说他在偷运人去香港做‘特殊工作’。”李岚思考着,“梁美仪会不会是他偷运的对象之一?”
“或者是反抗的对象。”赵成推了推眼镜,“头部和身体多处受伤——可能是暴力控制导致的死亡。”
林峰看了看表:“赵成,你继续审黑皮,挖出所有关于陈国雄的信息。李岚,你跟我去百花路72号,会会那个阿强。”
“要不要等香港同事?”
“不等。”林峰走向停车场,“先摸清楚情况,等他们到了直接交接。”
百花路72号
这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墙上贴满小广告。
三楼305房门紧闭。林峰敲门,没有回应。
邻居的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找谁啊?”
“警察,找阿强。”林峰出示证件,“他住这里吗?”
“住,但好几天没见人了。”老太太把门打开些,“上次见他是……大前天?匆匆忙忙的,提了个大包下楼。”
“他一个人住?”
“对。但经常有人来找他,都是些不三不四的。”老太太压低声音,“警察同志,他是不是犯事了?”
“我们在调查。您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异常?”老太太想了想,“上周半夜,好像有吵架声,男女都有。但我耳朵背,听不清说什么。”
林峰记下:“谢谢。如果看到他回来,请打这个电话。”
他递给老太太一张名片,然后对李岚说:“联系房东,开门检查。”
五分钟后,房东赶来打开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衣服、食品包装袋、烟头扔得到处都是。桌子上有台笔记本电脑,已经关机。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张名片和收据。
李岚戴着手套检查抽屉,抽出一张火车票存根:“昆明到贵阳,日期是五天前。还有这个——”
她举起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性,大约二十五六岁,站在某个景区门口微笑。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小芳”,和一个电话号码。
赵成检查笔记本电脑,需要密码。他尝试了几个常用组合,都失败了。
“带回去慢慢破解。”林峰环视房间,“人跑了,但东西没带走——说明走得很急。”
李岚在床垫下摸到一个硬物。她掀开床垫,下面压着一部手机。
老式按键机,和仓库里找到的那部很像。她开机,需要密码。
“试试黑皮说的那个号码。”林峰说。
赵成报出一串数字。李岚输入——开机成功。
通讯录里有十几个号码,备注都是绰号或代号。最近通话记录里,有一个香港号码,通话时间三天前,时长两分钟。
“打回去试试。”林峰说。
李岚拨号。响了五声后,接通了。
“阿强?你搞什么鬼?这几天跑哪去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港式普通话口音。
“我不是阿强。”李岚说,“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断了。
“定位到了吗?”林峰问赵成。
“正在查……信号源在香港九龙。”赵成看着屏幕,“但具体位置需要香港警方协助。”
林峰拿出手机,拨回香港号码:“刚才那个号码,能锁定位置吗?”
“已经发给技术科了,等回复。”对方说,“林队,我们的人在机场了,三小时后起飞。另外,关于梁美仪案的初步报告已经发到你的邮箱。”
“收到。我们这边也有发现,等你们到了详细说。”
挂断电话,林峰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信息被藏在床垫下。
“李岚,打背面那个电话。”
李岚拨号。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听,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喂?”
“您好,请问小芳在吗?”
“小芳?”妇女的声音警惕起来,“你找哪个小芳?”
“我有一张她的照片,背面写着这个号码。”
妇女沉默了一会儿:“我女儿叫赵小芳,但她……她半个月前失踪了。你们是谁?”
林峰接过电话:“我们是警察。赵小芳失踪前,有没有提过要去哪里工作?或者认识什么特别的人?”
“她说有朋友介绍她去香港打工,做服务员,一个月能赚一万多。”妇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劝她别去,但她不听……后来就联系不上了。警察同志,你们有我女儿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但我们在调查。能提供更多信息吗?比如介绍她的人叫什么?长什么样?”
“她只说是个‘陈老板’,香港人,很有钱。没见过本人。”妇女说,“警察同志,求求你们,帮我找找女儿……她才26岁啊。”
“我们会尽力。保持电话畅通,有消息我们联系您。”
挂断电话,林峰看着照片上的女孩:“又一个失踪者。陈国雄的‘业务’范围比我们想的广。”
李岚翻看手机里的短信记录:“这里有条短信,是发给‘陈老板’的:‘新货已到,质量不错,什么时候来提?’发送时间是十天前。”
“新货……”赵成皱眉,“把人当货物。”
林峰的手机震动,是王海发来的信息:“林队,黑皮又交代了。他说陈国雄不只偷运女性,还涉及器官买卖的中间环节。但他没有直接证据。”
器官买卖。
三个字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林峰回复:“知道了。加大审讯力度,我要所有细节。”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乌云压城,暴雨将至。
“李岚,通知所有单位,全面搜查陈国雄在贵阳的关系网。赵成,联系云南警方,查陈国雄和阿强的出入境记录。”
“香港那边呢?”
“等他们到了,联合办案。”林峰收起手机,“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