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警务处刑侦科高级督察陈志豪走进会议室时，林峰已经等在那里了。陈志豪大约四十岁，身材精瘦，眼神锐利，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女警员。

“林队，幸会。”陈志豪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打招呼，握手有力。

“陈督察，一路辛苦。”林峰示意他们坐下，“这位是我的搭档李岚，这位是技术员赵成。”

简单寒暄后，陈志豪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时间有限，我直接进入正题。梁美仪，35岁，香港九龙人，生前在一家夜总会做领班。12月29日凌晨离家后失踪，今年1月2日被发现藏尸于男友住所的床架内。”

屏幕上出现现场照片。一张欧式木床，床板被掀开，床架内部是中空的。一具女性尸体蜷缩在里面，穿着睡衣，头部有血迹。

“死亡时间？”林峰问。

“法医判断是在12月30日到31日之间，也就是失踪后24到48小时。”陈志豪划到下一张照片，“尸体头部有钝器击打伤，颅骨骨折。颈部有扼痕，但非致命。身上还有多处淤青和擦伤，死前遭受过暴力。”

李岚仔细看着照片：“床架内部空间有多大？”

“长两米一，宽一米五，高四十厘米。”陈志豪说，“正常人不可能自己爬进去，必须是他人放置。而且床架底部有四个固定螺栓，需要工具才能打开。”

“发现时螺栓是松开的？”

“对。但奇怪的是——”陈志豪调出另一张照片，“床架内壁有几处刮痕，像是手指抓挠留下的。而且在尸体背部下方，我们发现了这个。”

照片上是一个银色小吊坠，心形，已经变形。

“这属于死者？”

“不属于。我们问过家属，梁美仪没有这种饰品。”陈志豪放大图片，“吊坠背面有刻字，但磨损严重，只能辨认出‘芳’字的一半。”

林峰和李岚对视一眼。

“赵小芳。”李岚轻声说。

陈志豪抬起头：“你们知道这个名字？”

林峰把百花路72号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包括赵小芳的失踪和那张照片。

陈志豪的表情严肃起来：“也就是说，梁美仪的案子和内地失踪案可能有联系。”

“而且联系人是同一个——陈国雄。”林峰说，“黑皮交代，陈国雄涉及偷运人口到香港，可能还涉及器官买卖的中间环节。”

“器官买卖？”陈志豪身后的女警员脱口而出。

“只是线索，没有证据。”林峰看向陈志豪，“梁美仪的尸检，有没有器官缺失？”

陈志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肾脏。左肾被摘除，手术很专业，切口整齐，缝合规范。我们最初以为是医疗手术，但查遍了香港所有正规医院，都没有梁美仪的肾脏捐献或手术记录。”

会议室陷入寂静。

赵成推了推眼镜：“专业摘肾，非法贩卖。梁美仪可能不是自愿的。”

“所以她才被灭口。”李岚接话，“反抗，或者威胁要报警。”

陈志豪点点头：“我们也是这个推测。但问题是，她的男友——也就是床架所在住所的租客，坚称自己无辜。他说梁美仪12月29日凌晨离开后就没回来，他31日就回内地探亲了，1月5日才回香港。有出入境记录为证。”

“他叫什么名字？”

“周文轩，38岁，广东人，在香港做货运司机。”陈志豪调出照片，“我们查过他的背景，没有前科，经济状况一般。他和梁美仪恋爱半年，据朋友说感情稳定。”

“床架是他的，尸体在里面，他脱不了干系。”林峰说。

“理论上是的。但周文轩提供了几个疑点。”陈志豪说，“第一，他说床架是二手货，三个月前从一个搬家工人手里买的，不知道内部结构。第二，他有不在场证明——31日到5日在内地，有酒店记录和监控。第三……”

他顿了顿：“梁美仪的手机记录显示，她最后联系的人不是周文轩，而是陈国雄。而且，她在失踪前一周，多次给一个贵阳号码打电话——就是黑皮给我们的那个号码，属于阿强。”

线索全部串联起来了。

林峰站起身，在白板上画关系图：“陈国雄是核心。他在内地通过阿强等人物色‘货源’——年轻女性，以高薪工作为诱饵骗到香港。梁美仪可能是中间人，负责接待和看管。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她被灭口，肾脏被摘除，尸体藏在周文轩的床架里。”

“周文轩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李岚问。

“可能不知情，只是个倒霉的买家。”赵成分析，“也可能知情，但被利用或威胁。床架是二手货，来源可疑，可能是故意安排给他的。”

陈志豪补充：“我们在周文轩的住所没有找到作案工具，也没有血迹反应——说明那里不是第一现场。尸体是在别处被杀，然后运到那里藏匿的。”

“所以凶手需要进入周文轩的家，打开床架，放入尸体，然后离开。”李岚说，“周文轩如果不在香港，谁有钥匙？”

“他说钥匙只有他和梁美仪有。但梁美仪的那把，在她失踪后就不见了。”陈志豪说，“我们检查过门锁，没有被撬痕迹。”

“熟人作案，或者有钥匙的人。”林峰总结，“陈国雄现在在哪里？”

“这就是问题。”陈志豪叹了口气，“我们查到陈国雄的登记住所在九龙，但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他的手机也停机了。香港海关记录显示，他12月28日入境内地，至今没有出境记录。”

“他还在内地。”林峰立刻明白，“而且很可能在贵州。黑皮说他在云南边境活动，但贵州是他的中转站。”

会议室门被敲响，王海走进来：“林队，百花路72号的电脑破解了。里面有大量通讯记录和照片，还有一些……医疗文件。”

“什么内容？”

“都是年轻女性的体检报告，血型、器官配型数据。”王海的表情凝重，“还有一份名单，标注了‘已完成’、‘待处理’和‘备用’。赵小芳的名字在‘待处理’栏里。”

陈志豪猛地站起来：“名单上有梁美仪吗？”

“有。在‘已完成’栏，后面标注了日期：12月30日，还有一个代码‘K-’。”

“肾脏（Kidney）。”赵成说，“K代表肾脏。”

李岚握紧拳头：“这些人渣……”

林峰保持冷静：“名单上一共有多少人？”

“三十七个名字，其中八个标注‘已完成’，十五个‘待处理’，十四个‘备用’。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年龄、血型和初步配型数据。”王海把打印出来的名单递过去，“我们正在联系这些名字的家属，确认失踪情况。”

陈志豪看着名单，手指在颤抖：“三十七个人……如果都是真的……”

“必须马上找到陈国雄。”林峰说，“王队，全市范围协查，重点是酒店、出租屋、医疗场所。陈志豪督察，我们需要香港方面提供陈国雄的所有资料——照片、指纹、DNA，任何能识别他的信息。”

“已经发过来了。”陈志豪的女警员操作电脑，“另外，梁美仪的手机数据恢复了一部分。她在失踪前一周，频繁搜索‘肾脏移植’、‘器官买卖’、‘如何报警’等关键词。还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草稿，内容是：‘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要报警，除非——’后面没有写完。”

“除非什么？”李岚问。

“不知道。可能还没想好条件，也可能没来得及写。”陈志豪说，“但可以确定，梁美仪发现了陈国雄的非法活动，并试图以此威胁。这导致她被灭口。”

赵成突然说：“林队，阿强的手机里有一条已删除的短信，是12月29日凌晨收到的，发件人是陈国雄。”

“内容？”

“‘处理干净，老地方见’。发送时间是凌晨3点17分。”

“梁美仪是29日凌晨失踪的。”林峰算着时间，“‘处理干净’——可能就是指令杀害梁美仪。‘老地方’是哪里？”

“阿强的手机里有几个定位记录，其中一个在贵阳市郊的废弃疗养院，标记为‘仓库’。”赵成调出地图，“他12月29日凌晨4点去过那里，停留了四小时。”

“就是那里。”林峰抓起外套，“集合人手，现在就去。陈督察，你们留在指挥中心，有消息随时联系。”

“我跟你们去。”陈志豪说，“香港警方有权参与联合行动。”

林峰看了他两秒，点头：“好。但必须听从指挥。”

“明白。”

五辆警车停在铁门外。疗养院主楼是一栋三层建筑，窗户大多破碎，墙面斑驳。

特警率先进入，林峰等人紧随其后。

一楼大厅堆满废弃的医疗设备，病床、轮椅、输液架倒在地上。

“分三组，每组一层。”林峰下令，“注意安全，嫌疑人可能藏匿或设置陷阱。”

陈志豪和林峰一组，搜查一楼。他们推开一扇写着“手术室”的门。

房间中央是一张手术台，上面铺着一次性无菌单，已经发黄。旁边的器械推车上，摆放着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

但墙角的一个柜子引起了注意。柜门半开着，里面有几盒未拆封的手术手套，还有几瓶麻醉药剂。

“生产日期是去年十月。”陈志豪检查标签，“这些东西不应该是废弃疗养院里有的。”

林峰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一个玻璃瓶：“丙泊酚，静脉麻醉药。需要处方才能购买。”

对讲机里传来李岚的声音：“林队，二楼有发现。一间病房被改造成了临时手术室，有发电机、无影灯，还有冷藏设备。”

“我们马上上来。”

二楼走廊尽头，房间的门上贴着“无菌操作间”的标识。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愣住。

房间约三十平米，中央是标准手术台，头顶是无影灯，墙角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和一台小型冷藏柜。墙边架子上摆放着各种手术器械，大部分是新的。

冷藏柜的电源灯亮着，还在运转。

林峰走过去，打开柜门。

冷气涌出。柜子里整齐摆放着十几个透明密封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个器官——肾脏、肝脏、角膜。袋子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

最近的日期是12月31日。

陈志豪身后的女警员捂住嘴。

赵成冷静地拍照取证：“器官保存液是专业的，冷藏温度控制在4度。这不是业余犯罪团伙能做到的。”

“有医疗背景的人参与。”林峰关闭柜门，“查这些器官的来源和去向。编号可能对应名单上的名字。”

李岚在手术台下方发现了一个垃圾桶，里面有几团带血的纱布和一些用过的注射器。她小心翼翼地装袋：“需要化验DNA，确定受害者。”

陈志豪检查手术器械：“都是专业品牌，价格不菲。这套设备至少要几十万。”

“非法器官买卖利润极高。”林峰说，“一个肾脏在黑市上能卖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扣除成本，净赚几十万很正常。”

“所以名单上三十七个人，如果全部‘完成’……”陈志豪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对讲机又响了，是搜查三楼的警员：“林队，三楼发现一个锁着的房间，门是铁质的，很结实。需要破门吗？”

“破。”

几分钟后，铁门被撞开。

房间没有窗户，靠一盏应急灯照明。里面摆着六张简易床，每张床上都有被褥和枕头。墙角堆着矿泉水、方便面等食物。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贴着的照片——几十张年轻女性的照片，有的在笑，有的表情茫然。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名字和编号。

赵小芳的照片也在其中，编号14。

“这里是‘待处理’人员的临时关押点。”林峰说，“她们被骗来后，先关在这里，等待体检和配型，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陈志豪一张张看着照片，脸色越来越沉：“这些女孩，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可能才二十出头。她们以为自己要去香港打工赚钱……”

“结果成了商品。”李岚的声音很冷。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特警跑进来：“林队，后院发现一辆面包车，车牌被遮住了。车里有血迹反应，还有这个——”

他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部手机。

林峰开机，需要密码。赵成接过，尝试了几次，最后用赵小芳的生日解开了——手机桌面就是赵小芳的照片。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老板”。

通话记录显示，最后一次通话是三天前，对方正是陈国雄的香港号码。

“这部手机可能是赵小芳的。”赵成说，“她被骗来后，手机被没收，由阿强保管。”

“阿强现在在哪里？”陈志豪问。

“还在追捕。”林峰说，“但他跑不远。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城道路，他还在贵州境内。”

他走到窗边，看着后院的荒草地。面包车停在杂草丛中。

“陈国雄也在贵州。他的器官买卖网络刚刚被我们捣毁了一个据点，他不会坐以待毙。要么逃跑，要么……”

“消灭证据。”陈志豪接话，“包括人证。”

林峰转身：“赵成，通知所有医院和诊所，留意疑似器官摘除手术的患者或可疑医疗行为。李岚，联系名单上所有失踪者的家属，收集DNA样本，准备比对冷藏柜里的器官。”

“是。”

“陈督察，请你联系香港警方，调查陈国雄的银行流水和通讯网络，找出他的上下游联系人。这个网络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明白。”

众人迅速行动。林峰留在房间里，看着墙上的照片。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充满希望或迷茫的眼睛。

他想起赵小芳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她才26岁啊。”

还有梁美仪未写完的短信：“我要报警，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陈国雄放过她？除非分她一笔钱？还是除非让她也参与进去？

答案可能永远无从知晓了。

但对活着的人，还有机会。

林峰走出房间，对等待的王海说：“发布A级通缉令，陈国雄，涉嫌组织卖淫、非法拘禁、故意杀人、非法器官买卖。提供线索者重奖。”

“已经发布了。”王海说，“但林队，如果陈国雄真的涉及器官买卖网络，他背后可能有更强大的保护伞。我们这样大张旗鼓，会不会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林峰说，“现在要做的，是在它咬人之前，砍下它的头。”

手机响了，是省厅打来的。

“林队，上海KTV案和山东杀妻案的后续报告已经发给你了。另外，公安部对香港案的跨境联合调查很重视，要求每天汇报进展。”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黑皮在看守所里试图自杀，被及时制止了。他说了一句话：‘陈国雄不会放过我的，我死了比活着安全。’”

林峰握紧手机：“加强看守，不能让他死。他是关键证人。”

挂断电话，他走下楼梯。

疗养院外，警灯闪烁，记者和围观群众被拦在警戒线外。

一个中年妇女挤到最前面，手里举着照片，哭喊着：“我女儿！我女儿在里面吗？让我进去！”

照片上，赵小芳笑得灿烂。

林峰走过去，妇女抓住他的胳膊：“警察同志，我女儿有消息了吗？她在里面吗？”

“我们正在调查。”林峰说，“请您配合，先回家等消息。”

“我等不了！半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妇女瘫坐在地上，“她才26岁，还没结婚……警察同志，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她……”

林峰蹲下身，扶起妇女：“我们会尽力的。请相信我们。”

妇女被搀扶着离开，一步三回头。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陈志豪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很难，对吧？”

林峰接过烟，没有点：“最难的不是面对尸体，而是面对活着的人。她们还在等，等女儿、等姐妹、等妻子回家。但我们能给她们的，往往只有失望。”

“但还是要做。”陈志豪点燃自己的烟，“因为如果我们不做，就没人做了。”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看着疗养院被彻底封锁。

“林队！”李岚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在三楼房间的床垫下发现的——一部手机，正在充电。里面有陈国雄和阿强的最近通话记录，还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

“什么内容？”

李岚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短信编辑界面：

“货已备齐，明晚十点，老码头，船号‘粤港渔088’。老板说这次加急，价钱翻倍。收到回复。”

发送对象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广东。

林峰看了一眼陈志豪：“老码头是哪里？”

“香港的旧码头，很多废弃渔船停靠，常被用于非法交易。”陈志豪掐灭烟，“明晚十点——他们还有一笔‘货’要运。”

“赵小芳可能在名单里。”林峰说，“也可能其他‘待处理’的人。”

他立刻拨通电话：“王队，通知海事部门和边防，监控所有从贵州到广东再到香港的运输路线。重点排查渔船‘粤港渔088’。”

“已经在查了。”王海说，“另外，阿强的手机信号刚刚出现了——在贵阳火车站附近。他可能想坐火车逃往广东。”

“抓。”林峰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走向警车，陈志豪跟上：“林队，如果明晚的交易是真的，我们需要部署联合行动。香港那边，我可以协调水警和刑侦科。”

“可以。”林峰拉开车门，“但记住，首要任务是救人。那些女孩还活着，我们必须把她们带回来。”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