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大概失眠了吧！否则今早怎么会不接电话呢……

他睁开眼来，梦就被赶到一边去了，惺忪的世界里还有一句话在闪烁。那是他昨夜没关掉的消息。在电脑的屏幕上好友这样问他。那时候都凌晨一两点了，影子被烟雾缭绕得晕头转向。烟灰缸里全是往昔的思绪。还是趁早倒掉为好，否则他会被朋友看成不健康的人。不是因为皮肤黝黑和爱喝酒，和有时看些黄色小说。去年工地上被机器压榨成的黑指甲还依然无恙。很多人都向往健康。包括开玩笑时那种露出白牙齿的表演。这帮人都在说，马达是个不爱卫生的家伙。这家伙年纪轻轻就有黑眼圈了，严重睡眠不足！

马达从睡梦里醒来，看到窗外一个婀娜的女子正在刷牙，稀稀拉拉的声响像下起来雨。女人的臀部往上微微翘起，在被眼神忽略的那部分里，推自行车出门的男人走到女人身后，拥抱她。

“我出门了！”

“记得早点……去明皇蜡像宫！”

“干啥？”

“你忘了，老爷子从乡下进城来，十一点的客车到站，我在鞋厂里没空，你去接接！”

男人转过身去将自行车靠在老树桩上，在女人身上亲热起来。

“我说你这……被人瞧见了多不好！”

“谁啊？谁还在意这个……”

“去去去，上班了！”

马达揉了揉双眼，将思绪定格在那电脑上。他从朋友昨夜的留言里，隐约听到一些声音。那时候乡下的来电传来下雨的消息。那是南方的秋天。母亲说南方下雨将街道淹埋了，学校还停止了上课。不过刚好国庆，七天长假够老天爷折腾的了。之后，人们将会发现，太阳照常升起！

“昨晚我做了个梦，所以很晚才醒，现在还没过早，整个人确实很累的……”他对着网络聊天。

那边一直没回音。直到他洗刷完后，几只鸟在窗外喧哗开来。

他穿好那件破领子的西装和去年夏天的皮鞋，手上戴了个戒指，又在镜子里转悠了下。这时门自然开启，院子里的景色冲撞而来。圈养的狗比马达身子还强壮，它会用虎虎生威的眼神与出色的犬吠赢来主人的尊重。他几次不敢从巷子路过，因为外面还有成群结队的小狗。

留言的是马达刚结识的朋友。他们都在这个村庄里上学。当他第一次看到潘时，他一身率直的行头给了他很好的印象。那是大都市男孩阳光的形象，不像他，蓄胡须留长发，额纹很深口臭，手指甲老长不修边幅。潘总爱挎一个淡黄色的长背包，像他的第三只手在身边一打一打。他们是在一个姓刘的老师的课堂上见面的。那天，他第一次看到了十来个人就坐在一间空屋子里。屋子里摆着十来张椅子，潘就坐在最后一排。

“你之前干嘛的？”

“医生！”马达从教室里出来，脑海里还是刘老师的长头发。

“你呢？”当他成功拒绝掉想一个男人的长头发时，他问潘。

“我早先在辽宁上学，学的是体育，对了，你呢？你上过大学吗？”

他好像没回答。路上布满心事和横七竖八的街道，人影在村子里来回地走，从商店到超市到理发店到饺子店，或者某个时尚女郎的瘦身器材店……小轿车往来繁忙。和建筑工地上的农民工的忙活身影，相得益彰！

这像是个自给自足的村子。一切应有尽有。就像一只深山的小麻雀，当他和潘在陆的家里聊天时就这样说过。为什么叫邓庄呢？是这个村子的人都是姓邓吗？

陆并没有回答上来，他和潘和马达一样从外地来。从东北来的，陆说。陆在介绍自己时用东北话，这让南方出生的马达一下子就回想起春晚的小品来。铁岭你去过吗？马达低低地问。陆说他跑完了大半个中国。马达这时才注意到陆的宽厚身材来。陆说自己今年四十有二了，早先在检察院上班，还混到了办公室主任的位置，突然心血来潮，北上来了。陆跟马达扯这些时，天色暗下来。他们后来就扯到了北上的理由上。

马达给潘发了短信。他担心不能找到传媒大学。传媒在北京。马达现在就住在村庄里。他给妈妈电话里表达了自己的愿望。一切都好，生活学习身体，关键是信心没变。他们的课程进展顺利，已经在讲解戏剧性前提了。现在，他们还在讲解戏剧性前提。地点则是从邓庄改到传媒。

潘的消息迟迟没来。马达开始联系别的学员，陆、小丽、响等等。然后就坐在屋子里等，等昨夜留言的人上线回复。

陆和马达那夜的聊天后来全被浸泡在酒里，都是男人的范。他们聊到文学。陆说自己年轻时碰到过一些诗歌界的名人。像伊沙、舒婷或者别的，他说伊沙特会喝酒。因而他们又喝了几盅。然后，陆从网站上了解到马达的一些诗歌。很快，他没心思品酒了，他说马达的诗歌匠味太重，不合口味。他更喜欢顾城的诗！马达不介意这些，只是觉得陆喝多了，一定是醉了！

潘的短信是在十点左右来的。马达被手机震醒，然后发现自己正坐在车上。短信里潘要马达十点半在刘一手集合。他们曾在刘一手吃过饭。马达望着车上东张西望的人心里一点不踏实。他躲起来发短信——我已经走了！

完全凭借潘第一次带他进城的经验，马达才能顺利找到公交车站。那是一辆编号为886的开往德胜门的公交，上车时售票员说刷卡。马达愣在那里，后面的人在催促。

“没卡就给钱呗，干嘛憨站着！？”

马达的思绪飘过车窗外摇晃的街道与高楼。他将那些想象成田野和森林。一个月前他的思绪常在这些脑回沟里飘荡。他一整夜没睡觉，在别人轻松的阅报情绪里翻来覆去。他讨厌火车和里面僵硬的服务员。他们总爱推着快餐车在过道里穿梭，吆喝些如铁一般硬性规定的价位。

马达从隐约回忆里还能体会一月前自己的憧憬。北上是很久前那个冬天的突发奇想，现在眼看着就要成为现实。他的思绪从重庆北到北京西一路穿越。途径很多省市，像宜昌、阜阳、聊城、霸州等，河北与山东原来是那样子的。马达坐在火车车厢联接处，让铁轨冲撞着他的干瘪的臀部与一路蔓延而去的希冀。他相信那边会有坚硬的火花从地平线上闪出来。

潘与他的那淡黄色背包从槐树那边的街上飞扬而来。那天他没和女友一起。有些时候，马达觉得自己还停留在几天前对潘的记忆里，那时候他带他去城心玩耍。上午他还在构思类似《王子复仇记》之类的东西，但什么也没写出来。中午他给几个呆在一起听课的伙计短信联系。他们在刘一手聚餐，他们之前一起聚过餐并讨论老师留下的作业。但也没什么结果，往往都是在消磨时间。马达觉得上午是自己一个人在消磨，现在他想找个人一起消磨。这比什么都强。后来，他碰到了潘。

“走，去图书馆！”潘用马一样的眼睛望着前面的出租车。

“图书馆在哪？”

“你跟我去不就知道了？”

事实上这一月来马达就呆在邓庄，和他的千秋美梦里。他不爱出门，在创作的尴尬期。那像女人的怀胎十月，是段比较糟糕的日子。现在，他突然有了种冲动。都说国庆节是全民的节日，很多人会来北京，他想站在天安门城楼前数星星。透过被战争创伤的红旗往上数。

潘在横穿公路时给了马达一张一卡通，上面标明：建设数字北京，享受现代生活。但他觉得北京很远。他和朋友说是来北京旅游的。母亲叮嘱马达一定要在这回的遴选中破釜沉舟，这已经没回头路可走了。然后马达就辞掉之前的工作单枪匹马来这京城。抵京那夜，房东就宰了他一把。看到他寒碜的模样，故意先哄骗到宾馆里，再提高房价。因为从火车站出来没找到北，马达困兽在北京的房间里。他觉得北京不再美好，不过是个布满敲诈与阴谋的城市。

他们踏上919的公交，售票员一再提醒刷卡。马达的思绪却不稳定，很快就飘到乡下的麦田，在那个淘气小男孩的前面，春风将麦浪吹成孩子的奔跑。身后是一座大山，和隽永的河流。那河流从民办小学一路高歌到小镇上那不起眼的中学，后来到了昭君的故乡。马达去那里支医。后来，公交车停在了德胜门，马达下来满眼在寻觅地铁的影子。

潘对马达对于地铁的恐惧表示极其不理解。马达也是大学生却害怕城市文明，当他站在地铁的入口时迷茫而彳亍。栏杆在他眼里东倒西歪，一些自行车罗列在又一些场地上。小吃店和招工的人都聚集在那，真不知道为何。南来北往的现代人各自承载着生命匆匆的故事，从一个通道里穿梭。然后进入电梯，候车室在下面，那里有充值卡的经营店，和一些咨询平台，有漂亮的红头发女士文明地站在行李检查口。潘让马达去充值了那张一卡通，然后通过地铁刷卡口，进入了那边的站台。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要回家了。原来地铁就像火车一样，给人纷乱冰凉的感觉。

潘开始分散马达的注意力。包括对地铁的畏惧。马达坐在地铁上望着一个个小房间里的人群，觉得没什么。尽管还有德国俄罗斯的，甚至有明星和狗仔队。他安静下来聆听潘对于剧本的理解。那时身边有几双眼睛落在潘身上。马达彻底放松下来，他开始从编剧的角度出发分析起来，俨然像极了一个高级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