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月在前头,悬崖之巅。
山风飞扬落叶纷。
“我可以将京华的天罗地网借你。”女子去往之前,找其月索要。自知量小力微,繁华京华似海深。莫道掀风浪,入海即淹。
“但,我不允见败,一次都不许有。”其月不曾回头,不见她一眼。“做得到,便相赠。”
此去京华,或生死两隔,或无复见之期。
时机是她胆大要来的,其月的恩情她记着。女子对着镜面拜谢,拜谢镜中人。
京华,于她而言不过两个字,从未踏足,一无所知。她不能两袖空空前去,手中握有的筹码愈多,想要的物什才愈有可能得到。
与其月,有利用,有交易,有真有假。她想要的,其月或许早就看透;而其月想要的,从来不明。
女子抬头望府门,眼眸映朱红。
云氏府邸。
其月给的身份很好用,府中上下,无一人见疑。这个身份是真的,确有其人,而她又长得相似。
从其月处学到不少。
用真的骗,不会被拆穿。
云瓒乃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自小出众不凡,如明珠光耀。有一胞妹,二八年华,待字闺中,极受宠爱。
“你欲做甚?”影卫在前,阻拦女子去路。
“她会死。”女子脚步不止,刀锋寒光,冷夜雨。“她好。她甚么都没有做,她不该死。”
“前功尽弃,你也在所不惜。”善,是需要代价的。介入,便要承受因果。
女子没有迟疑:“是。”
影卫深深看她一眼。“来不及了。”
四个字,便是一条人命。
女子没有武功,靠近便会被发现。
“你心软,其他人可不会。”人命脆弱无常,说不准甚么时候就没了。“有一人动念,她就一定会死。”
蓄谋传出的谣言,不被深信。疑窦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只会破土而出,永远无法消除。
“云瓒亲自动手。”
女子突兀地笑起来,流于表面。云瓒,一母同胞的兄长。
为何良善之人更容易死,不过是他们没有恶人那副心肠。
女子驻足,不往前走,不往后回。
“在你眼中,她属无辜。在云府,你靠她那般近,她同你完全不一样。明媚鲜妍,娴静恬淡,值得世间所有的好,不该落得命丧亲手的下场。你预料得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她会被草草下葬,没有墓碑,留不下名字,找人代替,抹去痕迹。”
“住口。”影卫说的绝对正确,料定她该走的下一步。
“所有事中,死得最多的,不正是无辜之人。在某些人眼中,无辜之人无害,无害等同软弱无用可欺。亲族的不够信任,旁人的恶意侵袭,己身无自保之力,都在其间推动。”
女子冷笑:“甚么谬论,我不认!亦不敢苟同。”
“恶人生害人之心,行害人之实,反倒责怨凡人无力自保,不过是藉口罢了。”女子上下打量眼前暗卫,不值一嗔。“若你有自保之力,岂会沦为他人手中刃。”
暗卫不急不恼。“你清明,又待如何?”
女子紧握成拳的手掌慢慢松开。虽是藏在袖中,眼尖之人定能察觉。眼前之人为暗卫,少防备失谨慎,喜怒形于色。
“此夜乃我错,我认,我改。刻下的我,量小力微,委实做不了甚么。”女子回头,往回走。
太后回想那夜未说出口,藏在心间的下一句。眼尾扫过,云瓒这副借酒浇愁的样子,便是最好的佐证。
云府适龄女子被选召入宫,人死之后才开始后怕,云瓒早已做到山崩于前色不改。事无可挽回,人无法复生。
顺理成章,女子顶替入宫。一步一步,一年一岁,成为今日的太后。
“你骗我,骗所有人,从一开始你就在图谋,所有都是假的,唯独假是真的。”那张相似的脸,亦是人为,从她踏入京华城门的那一刻开始。
查不到蛛丝,追不到马迹,究不出错漏,寻踪觅迹到最后,反而证实她的身份。
云瓒怒极生笑:“她的墓被动过,好硬的心肠,死人的脸都不放过。”
“哥哥啊哥哥,饮酒之后,将一切推脱到醉意上头。借此同予念及往事,唯余恨错难返。恨来怨去,最该死、最不应悔的人,不是哥哥你么。亲手掐死、断绝自己妹妹生机的人,是身为兄长的你啊。哥哥早在家族荣光,与骨肉血亲间做出择选。”太后记得那早已死去,化为白骨的红颜,便是这般亲昵唤着云瓒。此时唤一声哥哥,就是往其心间捅一刀。
“旁人区区几句挑拨,刻意做出来的假象,便遮挡你的双眼,蒙蔽你的良知。原来宠爱,仅仅止于宠,何处见爱。听话便宠,不顺心意便舍。你给她造一场假象,使她信血脉至亲不负。旁人为你献一曲歌舞,你就入迷昏智。”
“云瓒,扒掉那层金尊玉贵的皮,真实的你,连你自己都不敢直视。”腌臜,藏污纳垢。
这张脸的主人,并未做错甚么。她看出闺友的别有用心,旁人都知她不好蒙骗,偏生她的哥哥不知,设局要骗的人从来不是她。
不愿入宫,但也接受。她的自我,在家族面前沧海微尘。可惜,她的愿与不愿,妥协与反抗,微不足道,无人在意。旁人要的,是她的命。
“之后的一切,难道没有你的默许。威逼利诱,巧立名目,为的便是让我应下入宫。我可甚么都没做,我还是你云氏的恩人,替尔等挡下欺君重罪。不要说甚么助我登天梯,我同你,与整个云氏不过各取所需,互为己用。”
太后靠近云瓒,闻见酒味,满是嫌恶。“在我入云氏府邸,见着这张脸后,你的胸膛内便豢养着一条吐着信子,随时噬咬的毒蛇。”
敌弱之时,迎头痛击,再无翻身之机。云瓒借酒装疯,将计就计,愈是不敢不想面对,愈要狠狠猛攻。暂时还不能真下手,言语间的讥讽嘲弄,攻心使其自毁。
云氏女子,不得善终。其实心知肚明,不死在云瓒手中,亦会折于他人之手。她活着,有碍青云路。
烛火摇曳,见殿中宝座,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