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窗外,叶枫伸出食指在唇上,示意二人噤声。
冰凝主仆二人以前跟梅殷相处,一向恪守礼教,循规蹈矩,何曾干过这种偷窥窃听的勾当,都觉大为刺激,遂顺着叶枫的目光透过窗棂放眼望去,只见屋内至少有七八位才子围在一起,想来那中间定然放着那幅《碧江轻舟图》了。
只见一位身材精瘦,面容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站直了身子,他神态谦虚客气,流露出一派大家气度,令人难以对之产生不好的印象,只听他谦让道:
“众位岂不闻‘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吗?有许大状元在此,方某哪敢班门弄斧?”叶枫一听就对上号了,此人就是公主提到的方孝儒,而方孝儒口中这位许状元即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连中三元者许观,此人从秀才到状元,经过县考、府考、院考、乡试、会试、殿试六次考试,均名列榜首,故被时人赞为“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
即管方孝孺如此恭维,许观就是不接招,而是客气地将皮球踢给了另一个人。“题诗非澜伯(许观字)所长,‘女秀才’字字珠玑,自应当仁不让!”澜伯是他的自称。他个头不高却长相英俊,动作潇洒,气度沉凝。
女秀才?居然还有女的?什么样的女子会和这么多男子终日厮混在一起?叶枫诧异之余,仔细在人群中搜索,果然在众才子中有位身着宽大道袍,面容冷艳的女子。
此女生得风情万种,年龄比之公主只长不小,脸型略方予人一种缺乏女子温婉的刚毅感觉,那对眼睛令人特别印象深刻,饱经沧桑又似乎纯真无垢,仿佛能洞彻人心,又有股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感。实在是谜一样的女子!
就在叶枫千思万虑猜测不休时,那“女秀才”落落大方站起来道:
“小女子不才,斗胆献丑了!”她凝神望了眼画,略一沉吟,提笔写来:
“一叶扁舟凌波去,半江赤水逐浪来……”早有身旁的才子随着她纤手的挥动,念出了题在画之左侧的诗句。
“好诗!好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模样粗犷的汉子赞叹道,兴奋时还用握拳的右手击打着左手心,公主低声告诉叶枫这便是王叔英了。
细观这王叔英,挺直的鼻梁,宽广的额头,虽欠文人该有的清秀,却另有一股豪迈之气。“我来接两句……”他默了一会儿,念道:“山头芳草春依依,紫禁城外日渐西……”
“未见三军兵车行,南北金戈彻夜鸣……”诗意急转直下,续句的是方孝孺。“这下该你了吧,澜伯兄!”
许观见托不过,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四海悲声震霄汉,九州风雷动地摇……”
“好一句‘四海悲声震霄汉,九州风雷动地摇’,只这两句比之‘渔阳鼙鼓动地来’气势更胜!”方孝孺由衷赞许,自认就连自己也写不出如此高水准的句子来。“三元六首果然名不虚传!”
“枕戈长待思报国,号角一动赴征程。战罢沙场血未干,半卷旌旗誓不还……”有人接了下去。
“大芳兄好气概呀!”一道轻柔且带点儿犹豫的声调喝起彩来,接着更对着那汉子拱手一辑。
那大芳兄不好意思地搔搔后脑勺,呵呵一笑邀请。“子宁兄见笑了,也来两句?”
此人叫茅大芳,躯干雄壮,手足颀长,皮肤黝黑,满面风霜,颧骨高隆,虽生得威猛无俦,但却绝非女子会动心的那种类型,饶是如此,可由其观察敏锐这点儿,可见其乃是一内秀之人。
“你们到底还要磨叽多久?驸马大人怎么还不来?咱们都快收尾了!”给众人作笔录的“女秀才”不耐烦的放下狼毫笔,接过侍儿递上的热帕子擦拭着玉手。
见她催得急,那子宁兄即是工部侍郎练子宁,搜索枯肠半晌,跟了两句。“愿将枯骨埋荒冢,换取山河晓星辰……”写完他道就等梅驸马来收尾了。
赶鸭子上架,叶枫不得已只得现身,隔着窗棂,口中吟道:“浮云蔽日终有时,整顿乾坤现月明!”
“浮云蔽日终有时,整顿乾坤现月明!如此精彩绝伦的大气句子也只有大人方写得出呀!”众人久久回味,许观突然出声赞道。
“澜伯兄所言极是!到底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咱们这首诗寓情于景,情景交融,托物言志道出了我辈心声!”附和许观之言的是一个青衣儒服,头顶高冠,相貌俊俏的年轻男子,只见他谈吐之间雄辨滔滔,慷慨激昂,直言不讳。“这万里江山如今虽尚春光明媚,但自懿文太子薨逝后,大明的天空便蒙上了阴霾,只不知何人才能驱散这满天乌云?我辈何时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惟恭兄岂不闻大芳兄的‘枕戈长待思报国,号角一动赴征程’和大人的‘浮云蔽日终有时,整顿乾坤现月明’吗?”练子宁依然拖着轻柔犹豫的声调慢条斯理地提醒着。
你老兄倒是乐观!叶枫捏着下巴,直犯嘀咕。“大明已进入多事之秋,还作什么《碧江轻舟图》,不如改叫《乌烟瘴气图》更贴切!”这么说,倒并非他质疑王叔英的画技,而是眼下大明江山的确开始有些风声鹤唳了。
冰凝主仆二人听他如此解说此画,不禁莞尔,扑哧笑出声来,还好里面的人谈兴正高,并未听到二人捂着嘴发出不算太大的不雅之音。
原来刚刚大人不愿直接进去与众人谈诗,是怕到时认不出这些人来尴尬呀!红境心里暗想,其实她早就事先安排好了。
“真个是不会诗人不解禅!这诗与王某作画的初衷不谋而合!”画中禅机不曾想被刘才女第一眼便洞悉天机了。
“谈诗论政,朋邪常有独到见解!”冰凝轻声告诉他。
“刘……朋邪?”叶枫偏着头想,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你记得?”冰凝奇怪,心头有股酸酸的感觉正在发酵。
不是谁都不记得了吗?连我这个结发妻子都忘了,唯独单单只记得朋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