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一辈子只会去一次,但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我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但脑子里最爱往回倒带的,是十七岁那年。那时候,我刚从艺校退学,自闭症也才算勉强好了个边儿。
生活好像跟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一连串的打击砸下来,把我推进了一个叫“抑郁”的黑洞里。
那时候的人们不懂这些,只是简单粗暴地给我贴了个“自闭”的标签。
就是在那一年,在那个夏天,我背着一个快要撑破的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行李包,一个人跳上了开往内蒙的绿皮火车。
我还记得,从蓉城出发的站台,空气里都是潮湿又混杂的味道。那是一列真正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回荡着“哐当哐当”的声音,座椅是那种能把人骨头硌疼的墨绿色硬座。
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硬座票,像是攥着一张通往自由的船票,固执得像头牛,一意孤行地要去大草原。
为什么是草原?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怎么去向往大海。母亲找人算过命,说我命里忌水,让我离水远点儿,不然会有危险。
迷信吗?或许吧。但对于一个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的人来说,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紧紧抓住。所以,大草原,成了我唯一的选择,我宣泄所有压抑和难过的唯一窗口。
火车要开几天几夜?我已经忘了。记忆像被水洗过的旧照片,细节模糊,只剩下一种强烈的感觉——漫长。
我只记得,当我终于能下车时,双脚肿得像两只发面馒头,连鞋都快穿不进去了。
那段在硬座上蜷缩着的时光,是两天,还是三天?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和身体的麻木。
我的对面,坐着一个大男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聊天中得知,他是电子科技大学的学生,家就在包头。我管他叫“哥哥”,他也真像个哥哥一样照顾我。也许是看我一个小姑娘独自远行,眼神里总带着点不放心的温柔。
“你一个人去内蒙干嘛?找亲戚?”他把他的水分给我一半,随口问道。
我摇摇头,把脸转向窗外,小声说:“不,我去看草原。”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是草原上的阳光。“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包头附近就有很棒的草原。”
因为我们的目的地都是包头,这段旅程便不再那么孤单。为了打发那些被“哐当”声拉得无限长的时光,我们开始打牌。
后来,又加入了一个在甘肃下车的小胖子,年纪和大学生哥哥差不多。我们三个,加上周围来来往往的旅客,就在这节小小的、拥挤的车厢里,构成了一个流动的江湖。
那时候的人,心思好像都简单得多,淳朴又热忱。萍水相逢,只因年龄相仿,聊得投机,便能毫无保留地分享彼此的故事和零食。
我们一起打牌,一起抱怨硬座太难熬,一起看着窗外从绿色平原变成黄土高坡。那段艰难的绿皮火车时光,因为有了这些“臭味相投”的伙伴,竟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颠簸了两天两夜后,火车终于在清晨抵达了包头。天刚蒙蒙亮,站台上的风带着北方的凉意,吹得我一个激灵。大学生哥哥非常负责地把我领出站,带我去了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先吃点东西再走吧,这家店味道不错。”他说。
就是在那家店里,我吃到了人生中最好吃的“油炸小黄鱼”。那鱼炸得金黄酥透,连鱼刺都是嘎嘣脆的,咬一口,满嘴留香。
那种滚烫的、带着油香的满足感,瞬间治愈了旅途所有的疲惫。很多年以后,我走过很多城市,吃过很多美食,却再也没能找回那种味道。
或许,以后有机会再去一次包头,能找到当年的那家店,但大概率也找不回当年的味道了。
有些味道,只属于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人,是十七岁的勇敢和青春发酵出的独家记忆,一旦错过,就再也复刻不出了。
吃完饭,我们就在饭馆门口告别。我们甚至没有问对方的全名,更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他就那样,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旅途开端的迷茫与不安,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包头的晨曦里。
他是我生命里一个短暂的过客,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却用最纯粹的善意,陪我走过了那段最难熬的绿皮火车时光。
后来,我终于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草原。
它没有我想象中呼伦贝尔那般壮阔无垠,但在当时的我看来,那片绿色的海洋,就是整个世界。
天是那么蓝,云是那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棉花糖。我的心,一下子就被填满了,又一下子被放空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是旷野本身,是风,是草,是什么都不是。
鼻尖萦绕着青草混合着泥土的清新气息,耳边是风吹过草地时“沙沙”的浪声,还有远处马儿的嘶鸣和清脆的马蹄声……
视野被无限拉开,内心的那些委屈、不甘、愤怒、无助、懦弱、悲凉……所有盘踞在我心里的黑色情绪,瞬间找到了一个巨大的出口。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被草原上的风轻轻吹干。
那一刻,我多想就这么消失掉,迷失在这片寂静又宽阔的草原上。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悄悄地爬上我的思想。我想逃避,想一了百了。
但我的身体,却无比诚实地站在原地,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
是啊,想要结束的,只是那个被痛苦包围的思想,而不是这具渴望活下去的、年轻的肉体。
最终,肉体战胜了思想。我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都化作一颗颗滚烫的泪珠,尽情地挥洒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
哭声被风带走,泪水渗入泥土,仿佛也带走了我所有的悲凉与无奈。
哭累了,我擦干眼泪,站起身。世界这么大,总有一个地方能容下我小小的身躯,总有一束光能照进我幽暗的心房。
我相信我可以,就像我相信,此刻读着这些文字的你,也可以一样。
我开始平静地欣赏这片草原,眼睛肿得像被蜜蜂蜇过,红彤彤的,但我的心,却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再也不封闭,再也不压抑了。
那次旅行,像一次精神上的“越狱”。我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一路走,一路停。
我尝过中卫又大又甜的枸杞,吃过宁夏压砂地里长出的硒砂瓜,尝过兰州街头巷尾的拉面,也看过戈壁滩上“马兰开花”的雕塑。
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都像一本厚厚的书,引人深思。
可惜,那时的我还太年轻,还不具备一双能发现美的眼睛。我的世界,依然带着劫后余生的空洞与麻木。
我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走马观花地掠过一座座城市,心里想的却是,上天为什么如此不公。
我看到黄土高坡的苍凉,看到那些生活在贫瘠土地上的人们脸上的坚韧。
突然就想起了一句话:“你拼命奔赴的远方,或许只是别人习以为常的故乡。”
我们总是在寻找远方的风景,却忘了,最美的风景,或许就在身边,就在我们自己身上。
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能拥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领略与众不同的感动。
那段旅程的记忆,如今大多已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是我在返程前,特意去买了马奶酒,给父亲和三姨夫;还给母亲和姨娘带了当地的奶糖。
那些沉甸甸的特产,是我那趟旅途最实在的见证,它们标记了那次出走的终点,也温暖了回家的路。
如今,我早已不再忧郁,却比从前更习惯独处。有时间,我还是会选择出门旅行,仍然喜欢一个人去往一座陌生的城市,像一个侦探,悄悄地探寻那座城市的脾气与秉性。
后来,我又独自去过青岛、烟台,去看那片我曾经不敢靠近的大海。站在海边的礁石上,任凭海风吹乱头发,我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心情。我只知道,我一个人,真的走过了很多很多地方。
人们总说,旅行的意义,是走别人走过的路,看别人看过的风景。这话听起来有些乏味。
但我觉得,“旅行,其实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对话,我们赋予了它精神的重量,它才变得有了意义。”
如今,到了而立之年,我对远方的执念好像也淡了。我变得越来越“宅”,但我的精神世界,却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开阔。
闲暇的午后,泡一杯清茶,翻几页喜欢的书,或者窝在沙发里,看一部早就想看的电影。这样的时光,让我觉得无比满足和惬意。
原来,放松心情的方式有很多种。走向远方是一种,安于当下也是一种。
嘿,陌生人,别着急,别害怕。无论你现在正经历着什么,请相信,我们最终都会抵达那个属于自己的、风平浪静的港湾。我们都会上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