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媚儿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不甘与怨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父亲的脚步还在往前,东侧贵宾席的方向越来越近,可她觉得自己离那个曾经叫她“媚儿”的少年,已经隔着万水千山,再也追不回来了。
走到灵妖席边缘时,她听见邻桌仙族女眷在低声夸赞清念璃:“帝女真是又美又大气,换做是我,哪能这么轻易放过挑事的狐女。”
另一个声音接道:“这才是配得上人皇的女子啊,格局气度都摆在那儿,难怪人皇对她这般珍视。”
涂媚儿猛地攥紧拳头,胸腔里的嫉妒与挫败感几乎要溢出来。
她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底,可这份明明白白的输,反而让她心里的执念疯长得更凶,她偏不甘心,偏要看看,这份看似牢不可破的情谊,究竟能撑到几时。
涂玄旸拽着涂媚儿走远后,女帝缓步走到清念璃身边,目光掠过狐族离去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璃儿,你与那狐族丫头之间,怕是不止‘不请自来’这么简单吧?方才她那般模样,倒像是有什么过节。”
当年仙宫那场闹剧,君逸尘与清念璃怕她忧心,又顾及狐族颜面,特意吩咐知情人不许外传,女帝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清念璃转头看向母亲,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母亲多虑了,哪有什么过节。不过是前几年在仙宫相识,小姑娘家年纪小,性子跳脱,加之当初我们仙宫和狐族因为父亲的事情也有一些小误会,一时闹了点小别扭罢了。”
君逸尘在一旁闻言,默契地补充道:“确实只是些小打小闹。涂姑娘今日来致歉,也是真心想解开误会,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女帝盯着女儿的眼睛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坦荡,眼底毫无阴霾,便也不再深究。
她抬手理了理清念璃鬓边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吉时快到了,莫要再为这些小事分心,安心准备拜堂吧。”
“嗯,听母亲的。”清念璃乖巧地点头,抬手握住君逸尘的手,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心头安稳。
震天的鼓乐声再次响起。
君逸尘握紧清念璃的手,两人并肩踏上红毯,一步步朝着广场中央的高台走去。
红毯两侧的宾客纷纷起身致意,仙族的灵韵、魔族的沉郁、灵妖的鲜活与人族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目光尽数汇聚在这对新人身上。
走到高台之下,姬云炎与慕容擎苍已含笑等候。
姬云炎身侧立着两人,一位须发皆白、身着锦袍,眉眼间与姬云炎有几分相似,正是姬苍梧;另一位面容温和,正是姬凌澈。
君逸尘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掠过姬苍梧,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抬手抱拳,声音平静无波:“姬家主。”
简单三字,界限分明。
当年姬苍梧因他仙魔之子的身份,派人追杀他与父母,这份隔阂,即便今日邀请他来观礼,也终究难以抹平。
姬苍梧伸了伸手,想说些什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望着眼前的少年,曾经那个被他视作家族耻辱、欲除之而后快的仙魔之子,如今已是母神亲封的人祖,早已是他高攀不起的存在。
那句“轩辕”,终究是没能喊出口。
君逸尘并未在意他的反应,转头看向姬云澈时,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再次抱拳:“表哥。”
“轩辕,恭喜。”姬凌澈笑着回礼,语气热络,全然没有隔阂。
打过招呼,君逸尘转头看向姬云炎与慕容擎苍,目光里满是敬重:“舅舅、师叔,我父母与君父走得早,这些年多亏二位长辈照拂。今日大婚,恳请二位与母亲一同上台,受我与念璃一拜。”
姬云炎与慕容擎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两人同时点头:“好。”
女帝走上前来,与二人并肩而立,三人一同踏上台阶,在高台中央的主位旁站定,目光温和地望着下方的新人。
君逸尘与清念璃继续前行,途经魔族贵宾席时,恰好与魔尊对上目光。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君逸尘脚步一顿,突然屈膝跪地,清念璃虽不知缘由,却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敬。
“你们这是……”魔尊猛地一愣,连忙抬手去扶,“快快请起!这可折煞我了!”
君逸尘并未起身,仰头望着他,目光坦荡而恳切:“夜伯伯,侄儿今日有话要说。家父少典与您曾是过命的兄弟,当年若非您手下留情,侄儿也走不到今日。您曾说,让侄儿赔您一个儿子,侄儿一直记在心里。”
他刻意避开了六皇子的旧事,只提这份跨越岁月的情谊与包容。
君逸尘对着魔尊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掷地有声:“义父!”
清念璃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当即跟着磕了个头,柔声唤道:“义父。”
魔尊僵在原地,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望着跪在面前的两人,瞬间读懂了君逸尘的心思。
人族初建便与仙族联姻,人仙联盟已成,魔族无形中落了下风,在万族面前难免气短。
而君逸尘这一跪、一声“义父”,恰恰是给足了魔族颜面,更是向天下宣告:人、仙、魔从无高低之分,今日起便是休戚与共的一家人。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宾客都屏息望着这一幕。
魔尊深吸一口气,俯身扶起两人,“好!好!既然你们有心,我便收下你们这对儿女!”
他转头看向广场上的万族宾客,声音洪亮:“从今往后,君逸尘便是我夜狂枭的义子,清念璃便是我之义女!谁敢动他们分毫,便是与我整个魔族为敌!”
声浪震彻云霄,与高台之上的鼓乐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场盛世婚礼的氛围推向了顶峰。
君逸尘双手稳稳扶住魔尊的胳膊,力道沉稳恭敬,“义父既是我与念璃的长辈,今日这场大典,自然该与母亲、舅舅、师叔一同登台,受我们这一拜。”
清念璃立刻会意,伸手扶住魔尊的另一侧手臂,柔声附和:“是啊义父,高堂之位本就该有您的一席之地。您与家父、还有公爹皆是旧友,如今又是我们的义父,登台观礼是理所应当,也让万族看看,我们三族本是一家亲。”
魔尊被两人一左一右扶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再听着这贴心的话语,心头那点因身份落差而起的微妙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他望着眼前这对默契十足的新人,眼底的复杂渐渐化为欣慰,朗笑一声:“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说罢,他不再推辞,任由两人扶着,大步朝着高台走去。
高台之上,女帝、姬云炎、慕容擎苍见此情景,皆是会心一笑。女帝对着魔尊颔首致意。
达苑仲、芽芽、王老五和玉逍遥极有眼色地抱来四把雕花木制太师椅,手脚麻利地在高台中央摆置妥当,椅垫特意铺了绣着祥云纹样的软垫,既显体面又透着贴心。
“四位长辈,快请入座。”
达苑仲躬身高声请示,几人默契地退到台侧,眼底满是对新人的祝福。
女帝、魔尊、姬云炎与慕容擎苍依次落座,四位长辈目光同聚向台下,神情里的期盼与慈爱,让整个广场的喧闹都柔和了几分。
广场上的鼓乐声骤然一收,司仪上前一步,“吉时已至,新人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