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手还按在剑柄上,烛火映出他脸上一道浅痕。账本摊开在桌角,最后一行字墨迹未干。外面巡哨的脚步刚过,营中安静。
门帘被人掀开,亲卫低头进来,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信。信封边角焦黑,是烽火台急递的标记。
他接过信,拆开。一行字跳进眼里:北岭关告急,敌军夜袭,守将死战,三日内恐难支撑。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北岭关卡在三州咽喉,背后连着五州粮道。若失,边军退无可退,百姓将再陷战火。
他盯着图上那一点红标,手指划过山脊线。敌军来得快,兵力分布不合常理。不是劫掠,是冲着断我后路来的。
“传副将。”他说。
亲卫应声要走,他又叫住:“封锁消息,不得外传。”
副将很快到帐。萧景琰指着图说:“点三千轻骑,备三日粮草,寅时出发。”
副将皱眉:“主力未动,只带轻骑?”
“主力不动,正是为了让他们看不透。”他声音低,“敌军敢突袭,必有内应探路。我们一动,他们就知道我们慌了。”
“那……”
“你带人先走,沿东谷绕行,夜间熄火,不得鸣号。”
“是。”
“另外,灵兽随行。”
副将领命退出。
萧景琰重新坐下,提笔写令。调兵文书、粮草调度、斥候布防,一条条列清。写完盖上金印,压在虎符下。
他抬头看帐顶,脑子转得更快。这一战不在胜负,而在速度。必须赶在敌军合围前抵达北岭关。可若这是诱敌之计,主力离营,大营空虚,又会被反咬一口。
他闭眼回想昨日巡视地形。西隘道狭窄,适合埋伏。东谷开阔,但有两处水源。敌军若真想断我补给,不会只攻一处关隘。
疑点太多。
他重读密信,发现一句被忽略的话:守将拼死送出信使时,曾喊一句“莫信东路”。
他睁开眼,把这句话抄下,贴在地图旁边。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比巡哨急,却又停下。
他抬头:“谁?”
帘子掀开一角,谢昭宁站在外面。她穿着练功服,头发扎得整齐,手里没拿东西。
“我听到急报。”她说,“你要去北岭关?”
“你回去。”
“我能帮你。”
“这不是议事堂,是军令。”
“我知道危险,但我不是累赘。”她的声音没抖,“你在流放地时,我跟着你熬过来。现在我也能上阵。”
萧景琰看着她。十五岁的女孩,眼神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你回房去。”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没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亲手把帘子拉上。
转身时,看见桌上柳含烟上次送来的药包。针线细密,打了三个结。他知道她每晚都缝到深夜。
他走过去,打开药包,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小字:若有战事,勿念我安危。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外面风响了一下,吹动旗杆上的布条。他走到墙边,取下佩剑。剑身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这把剑陪他从流放地走到今日。斩过贼寇,破过阴谋,也救过身边的人。
他低声说:“这次也不能输。”
正要插回剑鞘,帘子又被掀开。
长乐公主的贴身宫女跪在门口,双手呈上一只银盒。
他走过去接过。
盒子里是一张薄绢,上面画着一条隐秘山道,标注了水源和藏兵点。背面写着四个字:速行莫迟。
没有落款,但他认得这笔迹。宫中只有她会用这种细毫小楷。
他把绢图铺在桌上,和原图对照。这条道能绕开敌军耳目,直插北岭关侧后。但途中要过一片沼泽,白天可见,夜晚难行。
他摸了摸灵兽项圈上的铃铛。这畜生能感知杀气,夜里走这条路,或许可行。
他写下新令:改道西南线,分两队前行,相隔十里,遇险不救,继续前进。
写完封好,交给亲卫:“天亮前送到副将手中。”
亲卫走后,他坐回案前。灯油快尽了,火光晃了一下。
他盯着北岭关的位置,脑子里过着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粮草够不够?山路会不会塌?敌军有没有预备队?
外面传来一声马嘶,惊醒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天空还是黑的,星星没散。远处营火一两点,守夜的士兵来回走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时候,京城某座府邸里,柳含烟正坐在灯下。
她没睡。梦里看见兄长站在火海中,四周都是倒下的士兵。她伸手拉他,却抓不住。
醒来后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琴前坐下,拨了第一个音。琴弦颤了一下,声音很低。
她开始弹一首老曲。不是宫廷雅乐,是小时候在乡下听过的民谣。节奏慢,但每一句都压着一股劲。
弹到第三段,琴弦突然断了一根。
她停下手,看着那根垂下的弦。
然后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册。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边疆舆图。她拿起朱笔,在北岭关的位置点了一个红点。
同一时刻,皇宫深处一间偏殿亮着灯。
长乐公主站在一幅墙上挂图前。图上插着十几面小旗,代表各地驻军位置。
她刚收到密报:北岭关昨夜遭袭。
她把一面黑旗插在关隘位置,又在周围画了三个圈。每个圈代表一支敌军可能的增援路线。
她问跪着的密探:“信使是怎么死的?”
“被箭射穿喉咙,倒在离哨塔三十步的地方。”
“还有谁知道这封信?”
“只有守将和传令官。传令官已殉城。”
她点头:“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密探退下。
她走到桌前,提起笔,写了一行字:若需援,可用青羽。
写完烧成灰,混进茶渣里。
边疆主营帐中,萧景琰还在看图。
他把所有线索摆在一起:密信、地形、敌军动向、那句“莫信东路”。
越来越清楚。
这不是单纯的进攻,是逼我调兵。只要主力一动,他们就会从另一侧杀进来。
所以他不能派主力。
只能自己去。
他写下最后一道令:大营一切如常,每日操练照旧,不得减少岗哨。若有官员问起,就说我在巡视各村。
写完,他把笔放下。
天还没亮。
他站起身,把剑挂在腰上,又把玉佩贴身收好。那是长乐公主送的,能感灵气流动。夜里走路,或许能避开埋伏。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写着“勿念我安危”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吹灭灯。
黑暗里,他站着不动。
远处又传来一声马嘶。
他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