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警中心记录显示,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一个声音急促的男性报警,称他的同事可能出事了。报警人自称是直播公司的运营经理,名叫周涛。他说公司旗下主播“薇薇安”本该在下午两点开始日常直播,但直播间画面异常卡顿,随后黑屏,电话无人接听。由于薇薇安独居,且近期情绪不太稳定,公司担心有意外,派人前往其住所查看。周涛和另一名同事赶到薇薇安租住的高档公寓,敲门无人应答,联系物业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后,发现薇薇安倒在书房电脑桌前的地上,已无呼吸。他们没敢破坏现场,立刻退出并报警。
林峰带队赶到现场时,公寓楼下已经聚集了一些闻讯而来的媒体和看热闹的住户。薇薇安是本地小有名气的网红主播,她的意外死亡显然会引发关注。
公寓位于一栋新建高层住宅的二十三楼,视野开阔,装修现代。书房兼直播室是重点。房间布置得精致而富有生活气息,专业的环形补光灯、高清摄像头、麦克风、绿幕一应俱全。电脑屏幕已经熄灭。
死者薇薇安,本名苏薇,二十四岁,穿着日常的家居服,仰面倒在铺着厚地毯的地板上,距离电竞椅约一米远。她双目圆睁,表情凝固着一种极度的惊愕和痛苦,口鼻周围有少量已经干涸的淡粉色泡沫痕迹。体表无明显外伤或搏斗痕迹。
法医老徐初步检查后,对林峰低声道:“体表无致命伤,口鼻分泌物提示可能存在急性心肺问题或颅内问题。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与直播中断时间吻合。需要详细解剖。”
技术队的赵成则直奔那台仍然处于待机状态的电脑。“直播是在这里进行的。需要检查电脑日志、直播软件记录,还有网络状态。”
林峰环顾书房。房间整洁,物品摆放有序,没有翻动或闯入迹象。窗户从内锁闭。他询问先期到达的派出所同事和报警人周涛。
周涛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干练男人,脸色发白,显得有些惊魂未定:“薇薇安是我们公司的头部主播之一,合同规定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直播。昨天直播刚开始没多久,后台监测就发现她的直播流异常卡顿,然后画面就定住了,接着黑屏。我们以为是网络或设备故障,打她电话,一直没人接。后来觉得不对劲,我和小陈就赶过来了。没想到……”他叹了口气。
“她最近情绪不稳定?有什么具体原因吗?”李岚问。
“这个……做主播压力大,竞争激烈。她最近几个月人气有点下滑,好像还有点感情上的烦恼,具体我们也不好多问。但绝对没到要自杀的地步啊!”周涛语气肯定。
另一名同事小陈补充:“薇姐平时挺注意形象的,也很敬业,很少无故中断直播。”
初步勘查后,苏薇的遗体被运走进行解剖,电脑主机等关键电子设备被封存带回技术队分析。
解剖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出来。老徐的报告指出了不同寻常的发现。
“死者苏薇,体表确无显著外伤。但我在她的双侧外耳道深处,发现了极其细微的刺创,穿透了鼓膜。创口非常小,边缘整齐,几乎没有引起外耳道出血,只有在鼓膜内侧有微量血迹和炎性渗出。凶器应该是一种细长、尖锐、刚性很好的物体,比如大号的针灸针,或者细长的冰锥。”
“耳膜被刺破?”林峰皱眉,“这会导致什么?”
“直接死因是急性颅内压力急剧升高,引发脑疝,压迫生命中枢导致呼吸心跳骤停。”老徐指着电脑上的脑部扫描图像,“双侧鼓膜被同时或相继刺破,可能导致脑脊液或压力通过耳咽管等途径发生异常改变,刺激或损伤相关脑区,诱发极其罕见的急性颅内高压危象。这是一种非常专业、也非常隐蔽的杀人手法,凶手需要精准的解剖学知识,知道刺破鼓膜的深度和角度,并且要能瞬间控制住受害者,使其无法呼救或剧烈挣扎。”
“所以,凶手是在她直播的时候,或者直播刚结束、她还没来得及关闭设备时,动手的?”李岚分析。
“从死亡时间、姿势和电脑状态看,极有可能。”老徐点头,“而且,耳膜上的创口几乎不出血,外部难以察觉,很容易被忽略或误认为是其他原因导致的耳部不适。”
与此同时,赵成那边的电子设备分析有了更惊人的发现。
“直播软件昨天下午两点的确准时开启了。”赵成在技术队的电脑前向林峰和李岚展示,“但是,在直播开始大约两分钟后,推送到直播平台的视频流和音频流被劫持了。”
“劫持?”
“对。有一个隐藏在系统后台的恶意程序被激活。它切断了真实摄像头和麦克风的信号,转而向平台推送了一段预先录制好的、苏薇正常直播的视频文件,时长大约十五分钟。也就是说,在直播中断前的十多分钟里,观众看到的‘薇薇安’其实是一段录像!而真实的摄像头和麦克风信号,被这个程序在本地进行了加密录制。”
“录制的真实内容呢?”
“程序在完成十五分钟的虚假推送后,自动删除了本地加密录制的真实音视频文件,并且尝试抹除操作痕迹。但我们通过数据恢复,找到了被删除的加密文件碎片,正在尝试破解。”赵成面色凝重,“凶手不仅懂医学,还是个黑客高手。他精心策划了时间,利用这段预录的正常画面制造了苏薇仍在正常直播的假象,为自己可能的离开或处理现场创造了时间窗口。”
“预录的画面是什么时候的?”
“根据画面里的服装、背景摆设和谈及的内容碎片分析,应该是大约一周前一次直播的录像。凶手很可能事先潜入,或通过远程手段在她的电脑里植入了这个恶意程序和录像文件。”
案情骤然升级。这不是激情犯罪,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利用专业技术实施的谋杀。凶手的目标明确,准备充分,且心思缜密。
“凶手必须能接触到苏薇的电脑,提前植入程序。也需要在案发时出现在现场,实施那需要精准操作和瞬间控制的杀害。还要能从容离开,并确保虚假直播结束后,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异常。”林峰梳理着,“熟人作案可能性极大。而且,这个熟人对她的直播习惯、住所环境非常了解,甚至可能拥有她住所的钥匙或密码。”
警方立即对苏薇的社会关系展开全面调查。重点排查几个方向:一是有医学背景的人;二是有计算机技术,特别是网络、黑客技术的人;三是与苏薇有密切经济往来或情感纠葛的人。
苏薇的直播公司提供了她的合作合同、近期收入流水以及较为密切的往来人员名单。名单包括公司管理层、少数几个关系较好的主播、一名长期合作的化妆师、一名帮她处理剪辑的技术助理,以及她的私人健身教练。此外,苏薇还有一个公开交往了半年多的男友,名叫韩东,是一家健身房的合伙人。
调查分头进行。李岚和赵成负责排查技术线和苏薇的同事圈。林峰则重点调查男友韩东和健身教练这条线。
韩东,二十九岁,身材高大健硕,相貌英俊。他在接受询问时显得悲痛而震惊。“我昨天下午一直在健身房,有课程安排,很多会员和同事可以作证。我和薇薇感情很好,虽然最近因为一些未来规划的事情有点小争执,但我怎么可能伤害她?”他提供了健身房从下午一点到四点的监控片段,显示他确实一直在前台和器械区活动,没有长时间离开。
健身教练的嫌疑也很快排除,案发时他正在带另一名客户上课,有多人证明。
技术助理阿凯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负责帮苏薇简单剪辑视频片段和处理一些音频问题。他具备一定的电脑知识,但没有医学背景。经过调查,案发时他正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睡觉,有合租室友证明。他的电脑经检查,也未发现与苏薇电脑中类似的恶意程序。
化妆师和关系好的主播们,大多不具备同时精通医学和黑客技术的能力,且多数有不在场证明。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凶手像是具备双重专业知识,且行事极为谨慎,没有留下明显破绽。
赵成带领的技术团队经过日夜努力,终于成功解密了部分被删除的真实录制文件。由于文件损坏严重,只恢复出几段不连贯的音频碎片和极短的模糊视频帧。
音频碎片里有明显挣扎的闷响、椅子倒地的声音、一个短促的、被压抑的女性惊叫,以及一个低沉的、经过明显失真处理的男性嗓音说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听起来像是“安静”和“很快”。视频帧则更加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轮廓快速靠近摄像头方向,随后画面剧烈晃动、变黑。
这些碎片证实了凶案发生时,苏薇确实遭受了袭击,并且凶手在场。
林峰反复听着那段失真的男性嗓音。声音被处理过,但语调的某些特征……他总觉得有一丝熟悉感。
他再次调阅了所有询问录音,特别是与苏薇有直接接触的男性。当听到运营经理周涛的询问录音时,林峰的手指停了下来。周涛的声音平稳、清晰,但在某个句子的尾音处理上,有一种非常轻微的、习惯性的下沉。而那个失真声音的模糊语调里,似乎也有类似的特征。当然,这不能作为证据,只是一种直觉。
周涛……他第一个发现异常,并组织人上门查看。他熟悉苏薇的直播安排,作为运营经理,他完全有可能以工作为名接触苏薇的电脑,甚至以检查设备、商讨内容等理由获得单独进入苏薇公寓的机会。他有没有医学背景?
调查显示,周涛是传媒专业毕业,并无任何医学教育或工作经历。但他大学时是计算机社团的活跃成员,据说编程能力不错。毕业后一直在直播和短视频行业工作。
“他有技术能力,也有动机吗?”李岚问。
“动机需要深挖。查他和苏薇之间除了工作,有没有其他纠葛,尤其是经济上的。另外,仔细查周涛的过往经历、家庭背景,看他是否有可能通过其他途径获得医学知识。”林峰指示。
对周涛的深入调查悄然展开。警方发现,周涛表面上是运营经理,但实际上他利用职务之便,私下与多家供应商有不清不楚的往来,账目存在疑点。同时,有公司内部员工隐约透露,周涛似乎对苏薇有些超越普通同事的关注,曾试图约她私下见面被婉拒。
更重要的是,调查周涛的亲属关系时发现,他的父亲退休前是市立医院的一名外科护士长,虽然并非医生,但长期在医院工作,耳濡目染之下,具备相当的医学常识,特别是对人体结构和一些基础操作非常熟悉。周涛从小和父亲关系亲密。
“外科护士长父亲……可能传授他一些非常规的医学知识,比如如何快速、隐蔽地造成特定损伤。”老徐分析道,“刺破鼓膜导致颅内高压,这种手法在外科急救或某些极端病例中可能被提及,但用于杀人,需要非常精准的把握和冷静的心理。”
周涛的嫌疑迅速上升。但仅凭间接证据和动机推测,不足以定罪。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找到他持有或购买类似冰锥或特制长针的证据,或者破解的音频文件中有更明确的指向,或者找到他编写、植入那个恶意程序的直接痕迹。
警方申请了对周涛住所和工作电脑的搜查令。在他的个人笔记本电脑里,技术队发现了大量关于网络流媒体协议、信号劫持、视频加密与解密的学术论文和技术讨论记录,还有几个他自己编写用于测试网络延迟和数据包转发的工具小程序。虽然没有直接找到与苏薇电脑中一模一样的恶意程序,但其技术能力和兴趣方向高度吻合。
在他的住所,没有找到类似冰锥的物体。但赵成注意到,周涛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金属笔筒,里面有几支昂贵的钢笔和一把用于拆信的长柄金属书签。
老徐被请来查看这把书签。他仔细测量了尖端的直径和长度,并与苏薇耳道内创口的照片进行比对。
“直径和可能形成的创口形态……有相似之处。”老徐谨慎地说,“但这需要更专业的痕迹比对。而且,如果是用这个,需要极大的力量和精准度,刺破鼓膜后,尖端可能会沾上极微量的生物组织。”
技术队立刻将书签封存,送往更专业的刑侦技术实验室进行微量物证提取和DNA检测。
与此同时,对周涛的讯问也同步展开。
讯问室内,灯光有些刺眼。周涛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似镇定,但微微收紧的指节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林峰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周涛:“周经理,我们对你个人电脑里的内容很感兴趣。一个运营经理,需要深入研究直播信号劫持和视频流替换技术吗?”
周涛清了清嗓子:“个人兴趣而已。我想提升自己的技术水平,更好地为公司服务,这很正常吧?”
“个人兴趣?”李岚接过话,将一张放大的金属书签照片推到周涛面前,“那这个呢?这把书签,你常用吗?”
周涛瞥了一眼照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就是普通的书签,拆信,看书时做记号。有什么问题?”
林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只是做记号?有没有可能,在某些情况下,它会变成别的工具?比如,刺穿一些非常脆弱的东西……比如说,人的鼓膜?”
周涛的脸色骤然一变,血色迅速褪去,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林峰继续道:“我们调查过你的家庭背景。你父亲是外科护士长,对吧?他一定懂得不少人体解剖的知识,或许……也聊起过一些罕见的病例?比如,耳部创伤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
汗水从周涛的额角渗出,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擦,又强行忍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涛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时,一名警员敲门进来,将一份报告递给林峰。林峰扫了一眼,然后缓缓将报告面向周涛。
“这是在你那把书签尖端缝隙里提取到的微量生物组织DNA检测报告。”林峰一字一句地说,“结果显示,与死者苏薇的DNA高度吻合。你怎么解释?”
周涛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份报告,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终于瓦解,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双手捂住了脸。
漫长的沉默后,指缝里传来他沙哑、断续的声音。
“我……我说……”
“我确实……喜欢过她。但她眼里根本没有我,还要跳槽……我觉得自己被彻底轻视了,她走了也会影响我的工作……”周涛的声音带着悔恨和绝望,“我从我爸那儿偶然听到那种方法……觉得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花了很长时间研究怎么篡改直播信号,偷偷配了钥匙,趁她不在进去弄好了电脑……”
“那天下午,我提前躲在她家里……等她开始直播后……”
“所以你就开始计划?”
“对。”周涛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我知道她每天雷打不动下午两点直播。我借口优化设备,趁她不在时用备用钥匙进去,在她电脑里动了手脚。那程序我改了又改,确保万无一失。预录的视频,是从她往期直播里剪辑出来的,观众看不出破绽。”
“案发那天呢?”林峰追问。
“我提前躲进了她客房的衣柜。”周涛的声音低了下去,“听着她在外面做准备,打开直播,和粉丝打招呼……时间到了,我出来,从后面……用沾了药水的毛巾捂住她。她没挣扎多久。然后……”
他停顿了很久,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然后,我用那把书签……我反复练习过角度和力道……很快,两边都……她当时好像哼了一声,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全是……不解和痛苦……然后她开始抽搐,很快就不动了。我把她放倒在地……启动了替换程序。看着屏幕里她还在说说笑笑,而真的她就在我脚边……那种感觉……”
周涛说不下去了,身体微微发抖。
“你利用那十五分钟假直播时间离开现场,返回公司,再假装发现异常,带领同事‘第一个’赶到,并报警。”林峰总结道,语气冰冷,“你想扮演一个尽职的经理,一个及时的发现者。”
周涛没有否认,只是喃喃道:“我以为……天衣无缝。技术、医学、时机、伪装……我什么都算到了。怎么还会……留下痕迹?”
“你算到了专业知识,算到了技术漏洞,”林峰站起身,收起文件,“但你没算到,刑侦工作,恰恰是从那些你认为天衣无缝的细微之处开始的。带走。”
周涛被带离时,依旧失魂落魄地重复着:“怎么可能……明明清理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