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法医中心
老徐的解剖有了更明确的结果。
“死因确系缢颈导致的机械性窒息。胃内容物检出大量乙醇,浓度很高,达到醉酒程度。但血液酒精浓度相对低一些,符合死亡前一段时间曾大量饮酒,但到死亡时已有部分代谢的特点。”老徐指着报告,“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左手食指的细小划伤,在死者右手中指指腹,发现了一点非常轻微的、新鲜的表皮磨损,很像是用力摩擦过什么粗糙的纸面或硬物表面。另外,毒化筛查排除了常见毒物,包括氰化物。”
“醉酒状态下完成套绳、踢凳这一系列动作……”林峰思考着。
“有可能,但平衡能力会受影响,现场凳子倒地的位置和角度,仔细看是有点别扭的。不过,不能作为他杀的决定性依据。”老徐严谨地说,“指甲缝里的微量物质正在化验,那片塑料碎片也送去做成分分析了。”
晚上八点,支队会议室
各组信息继续汇总。
关于王德发彩票店的“侧面了解”有了反馈。一个住在附近、也偶尔买彩票的退休教师老周被民警以闲聊方式问到,老周提起:“老王那人,做生意还算实在,就是有时候吧,感觉他那机器反应慢半拍。有一回我中了十块钱,他拿着票在机器上扫,扫了半天没反应,后来他说可能网络不好,自己掏钱给我了。我也没在意,小钱嘛。”
另一名常客,一个菜市场卖菜的中年妇女也提到类似情况:“有次我买刮刮乐,中了二十,老王刮开看了,说中了,但也没用机器兑,直接给了我现金。我也没多想,给钱就行呗。”
网络不好?自己掏现金兑付小奖?这似乎暗示,王德发的投注机并不总是处于联网状态,或者联网不稳定。而对于小额奖金,他选择了用自己的现金支付,而不是通过机器兑付再从销售额里扣除——这是违规的,但如果是偶发的网络问题,似乎也说得过去。但如果这是经常性的呢?
“如果王德发经常在离线状态下打票,销售数据不上传,那么打出来的彩票,在中心系统里就是无效的。”赵成分析道,“平时小额中奖,他自己掏钱赔上,等于把这部分销售额的利润全吃了,不用给中心分成。但一旦中了大奖,需要去中心兑奖,这张无效票就会立刻暴露他的问题。”
“所以,赵建国可能真的中了大奖,或者他自以为中了大奖。”林峰接口,“王德发无法兑付,于是骗他说店里兑不了,让他去市里。赵建国信以为真,高兴回家。但后来,赵建国可能自己察觉不对,或者试图咨询别人,发现了问题,于是晚上愤怒地找王德发?或者,王德发晚上主动去找赵建国,想解决这个‘隐患’?”
“王德发昨晚九点十分给他表弟打过电话,之后呢?他人在哪里?”李岚问。
“查了王德发家附近的监控,他晚上七点多关店回家后,直到今天早上来开店,没有再外出。但他家是老式居民楼,没有单元门禁监控,不能完全确定他没从其他出口离开。”赵成回答。
“胡三那边呢?”
“胡三手下有个叫孙猴的,二十五六岁,无业,经常帮胡三干些催债、跑腿的杂活。昨晚胡三打麻将期间,孙猴不在。有牌友隐约记得,胡三接了个电话后,孙猴好像出去过一趟,时间大概在十点半左右,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问他干嘛去了,他说出去透透气。”李岚汇报。
孙猴!时间点与赵建国死亡时间高度重合!
“重点查这个孙猴!查他昨晚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的具体行踪!他的通讯记录,胡三和他之间的通话记录!”林峰立刻指示。
深夜十一点,审讯室外的观察间
孙猴被带了进来。他瘦得跟麻杆似的,头发染成枯黄,眼神飘忽不定,坐下后就不安地扭动着身体。面对赵成的询问,他一口咬定昨晚就是出去闲逛,透透气,没去哪。
“孙猴,永安巷,赵建国家,昨晚十点四十到十一点之间,你去过吧?”林峰通过耳麦,让赵成直接抛出了问题。
孙猴明显僵住了,脸色瞬间发白:“没…没有!我…我去那儿干嘛!”
“巷子口的治安摄像头拍到你了。”赵成敲了敲桌上的文件夹(里面其实是别的材料,但孙猴看不到),“你进去,又出来,手里好像还拿了东西。说说吧,去干什么了?胡三让你去的?”
听到“胡三”两个字,孙猴更加慌乱,嘴唇哆嗦着:“三哥…三哥没让我…是我自己…我自己…”
“你自己去干什么?偷东西?赵建国都上吊了,你还进去偷?”赵成步步紧逼。
“他…他死了?”孙猴猛地抬头,眼睛瞪大,真正的惊恐浮现在脸上,“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屋里黑乎乎的…我…我就摸到桌上有个硬硬的卡片,我就拿了…我没看见人!我真没看见!”
“卡片?什么样的卡片?”赵成追问。
“就是…一张彩票!用个透明塑料壳子套着的!我摸出来就跑了!”孙猴几乎带着哭腔,“我不知道他死了啊!三哥就说…说他可能藏了钱或者值钱东西,让我去‘看看’…我要是知道人死了,打死我也不敢进去啊!”
彩票!果然!真的有一张彩票!被孙猴拿走了!而且是用透明塑料壳套着的!
“彩票呢?现在在哪?”
“我…我拿回来给三哥了…三哥看了,脸色很怪,骂了我两句,就把彩票收起来了…”
“胡三现在在哪?”
“应…应该在家吧…”
立刻,另一组人马赶往胡三住处。同时,对孙猴的审讯继续,固定细节。
胡三家,凌晨十二点半
胡三穿着睡衣,被敲门声惊醒,开门看到警察,还想强作镇定。但当林峰直接问他“赵建国的彩票在哪里”时,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什…什么彩票?我不知道…”
“孙猴都交代了。你让他去赵建国家‘找值钱东西’,他找到了一张彩票,给了你。彩票现在在哪?”林峰目光锐利。
胡三额头上冒出冷汗,知道抵赖不过,垂头丧气地指了指卧室:“在…在床头柜抽屉里,一个铁盒子下面压着。”
警方很快找到了那张彩票。一张普通的双色球彩票,用一张透明的、硬质的塑料套保护着,塑料套边缘有一处很小的破损缺口。彩票上的期号是昨天开奖的那一期。号码……
林峰立刻联系值班同事,紧急协调体彩中心。在说明了该彩票可能涉及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且是重要物证后,经过请示和特殊程序,体彩中心工作人员同意协助核实这张彩票的信息。
等待回复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胡三被带回支队,脸色灰败。
凌晨一点四十分,体彩中心反馈传来
“经核查,该彩票号码与昨日第XXXXX期双色球开奖号码核对,中得二等奖一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晰,“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该彩票的序列号,并未在我们中心的当期销售数据库中找到。也就是说,这张彩票……是一张未经过合法销售终端录入的无效票。它不能兑奖。”
无效票!果然如此!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王德发长期离线售彩,侵吞利润。赵建国昨天下午在他店里买了这张“黑票”,晚上开奖后,赵建国发现自己“中了”二等奖,欣喜若狂。他去找王德发兑奖,王德发无法兑付,可能欺骗他需要去市里兑奖。赵建国高兴回家,但可能后来自己越想越不对,或者试图打电话咨询,或者甚至去找了王德发但没找到人,愤怒和被骗的绝望涌上心头,加上醉酒和债务压力,最终选择了自杀。
而胡三,从下午赵建国那通“嘚瑟”的电话里嗅到了异常,怀疑赵建国可能搞到了钱或者什么东西,于是晚上派孙猴去“看看”。孙猴在赵建国死后潜入,偷走了这张被赵建国可能愤怒摔打过的彩票。胡三拿到彩票,发现中奖号码,惊喜若狂,但或许也隐隐觉得不安,还没来得及处理,警方就找上门了。
王德发呢?他在这个链条里,是关键的一环,但似乎没有直接实施导致赵建国死亡的行为。他晚上给表弟打电话,可能是内心挣扎,想找人倾诉或商量?他是否去过现场?如果没有,那片塑料碎片也许是赵建国自己撕扯彩票保护套时崩飞的?
第二天上午,刑侦支队
王德发被正式传唤到支队。坐在询问室里,他比在自家店里时更加萎顿,眼神呆滞,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林峰没有立刻提及彩票无效的事,而是先从他的家庭、妻子的病情开始聊。
“王老板,听说你爱人身体不太好?”
王德发点点头,声音干涩:“嗯,老毛病了,心脏和肾都不好。一直吃药,效果越来越差。医生…医生建议去北京再看看,说那边有更好的办法…可是…”他哽住了,眼圈发红。
“费用很高?”
“嗯…光检查、住院,前期估计就得十几二十万…还不一定能治好。我…我哪有那么多钱。”王德发的肩膀垮了下来,“开这个小店,也就够日常开销和药费…攒不下钱。我对不起她…” 泪水终于滚落。
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林峰才缓缓问道:“所以,你就想了别的办法?比如…卖些‘不上网’的彩票?”
王德发浑身一颤,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彻底击垮了。
“赵建国昨天下午在你那里买了一张双色球,你没把数据传上去,对吧?他以为自己中了二等奖,来找你兑奖,你兑不了,就骗他说店里兑不了大奖,让他去市里。是不是?”
王德发瘫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无声地颤抖着,好半天,才从指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我想着…平时小奖自己赔了,也能多落点…攒着给她看病…我没想到…没想到老六这次…这次看着像中了大的…我一看那号码,心都凉了…我只能骗他…我说店里没钱,兑不了,让他去福彩中心…我…我想着,他去了,发现票不对,回来找我闹,我再…再想办法凑点钱赔他,求他别告发…”
“你晚上去找过他吗?想跟他摊牌?或者想把票拿回来?”
“我…我想去…我去了他家附近…我走到巷子口,看到他屋里灯黑着…我…我没敢进去。”王德发痛哭流涕,“我害怕…我怕他打死我…也怕事情闹大…我在巷子口转了半天,最后…最后还是回家了…我给我表弟打了个电话,我快崩溃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
“你认识这个吗?”林峰出示了那个小塑料碎片的照片。
王德发眯着眼看了看,茫然摇头:“不…不认识。”
看来,塑料碎片可能真的是赵建国自己撕扯彩票套时崩落的。
案件基本清晰了。王德发因长期违规离线售彩,在赵建国“中奖”后无法兑付,欺骗赵建国,是导致赵建国情绪崩溃、最终自杀的重要诱因。胡三指使孙猴入室盗窃。赵建国的死亡,直接原因是自缢,但背后是王德发的贪婪欺骗、胡三的趁火打劫,以及其自身长期困境的综合作用。
林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王德发想给妻子治病,走了歪路;赵建国想靠彩票翻身,却坠入更深的绝望;胡三想捞一笔横财,最终身陷囹圄。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欲望和现实里,最终酿成了这场无法挽回的悲剧。法律可以厘清责任,给予惩处,但那些因此破碎的生活和希望,却再也无法拼凑完整。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知道下一个案子,或许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