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女人一台戏,没有易枝芽的份儿。
但他也不能闲着,扛着锄头铁锹大麻袋又做工程去了。这活儿比起打仗来一点都不轻松,心伤体累倒在其次,关键是鱼干吃不下,尸体们千姿百态,都盯着他看呢。必须忍饥挨饿地干,让人早点入土为安,投胎转世,十八年后又是一条条好汉。
憧憬往往是拿来骗自己的。其实他知道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好汉,其实他心里面三番五次地找妈祖——他永远也不会对妈祖丧失信心——祈祷,但愿这是今生今世最后一次挖坑。
不管是否妈祖显灵,反正但愿如愿了,反正他将功劳统统给了妈祖。话说这么低的要求都不给满足,立马信耶稣去。
前两个坑埋了五十个人。第三个坑刚刚挖好,便收到了小荔枝的紧急召回信号弹。他对着一排排等候入坑的尸体鞠躬敬礼:
“这块宝地湿气重,晾晾再进不迟。”
然后四脚并用,逃离现场。就将人这样晾着也确实心虚。
议事大厅前门的庭院里满是血人。
十二灵魔满身是血,乌云图娅满身是血,还有一个面孔冷得像死人、但因肩挑闷嘴葫芦剑所以一看便知道他就是赫无铭的年轻老头也满身是血,说年轻是因为他有一副板板正正的好身板,想必是卧床久了稳定出来的造型。
刀连翘与刀半夏却上下干爽,可想而知她俩乃血人们的重点保护对象,也就是神医啦。对于新绿洲的人造疫情来说,解毒高手就是神医。但她俩并非耍大牌不下场打,而是武功差得实在拿不出手。
神医三人组的到来,满山红功不可没。一位本安逸的贵族美少年满世界劳苦奔波,也不知图个啥。如果说四季歌就是一首歌,那么他已被墨自杨打造成了歌里的一个曲高和寡的音符。
易枝芽偷偷问:“马车是如何进城的?”
小荔枝偷偷答:“小哥哥以为呢?”
“爬城墙是不是太过于梦幻了?”
“……走大门啦。”
“……都忘了咱有大门了,没用过的东西就是容易忘。但问题是绕了大半圈走大门,水晶兵团就不围追堵截?”
“你没看到咱家那十二只魔杀红了眼?”
马车装满了药物。
药物是否有效呢?刀氏姊妹已经展开了工作,崔花雨与留春霞就是她们的第一批实验品。乌云图娅驾车送她们去实验室了。灵魔护卫队从易枝芽身前抢走小荔枝,在一旁叨咕不停。
有些无聊。那就找看起来也很无聊的赫无铭聊一聊。
“晚辈易枝芽见过赫老先生。”
刚离开病榻且恢复正常思维不久的赫无铭显然不擅长社交,但既不腼腆也不紧张,而是直接甩脸不理。
易枝芽再鞠躬:“请赫老先生随晚辈前去内室更衣。”
赫无铭又甩脸,从这边甩到另一边。易枝芽从来就不懂识趣是什么鬼东西,马上跟到另一边去:
“天色已晚,请赫老先生随晚辈前去伙房用餐。原本是有大食堂的,不过寒舍最近比较乱,门锁的钥匙丢了进不去。鱼干是现成的,其他的现做。晚辈擅长做荤菜。”
赫无铭起身。易枝芽不禁大悦,姿势优美地做了个有请礼:
“赫老先生这边走。”
人却往那边走了,换了个墙角蹲下。
这一景恰好被灵魔护卫队捕捉到了。魔们哈哈大笑走了。小荔枝的身体又恢复了几分,算是行动自如了。她读完墨自杨的来信后,上前揪走了死皮赖脸缠着人家不放的易枝芽。
“别拉着我。”易枝芽满心不服,“我就不信了。”
小荔枝装傻:“不信什么?”
“不信我的热情融化不了他冰冷的心。”
“说不定人家是外冷内热,你下错药了。”
被拖到了庭院外的一座茶亭里。易枝芽问:
“赫老干什么来着,摆设呀?”
小荔枝说:“可别小看了他,除外充当护花使者,更是试毒来着。”
“试毒?”
“刀氏姐妹将逐一提取每一个病人的唾液与血液,再让他在一个时辰之内吃下。然后根据反应配制解药。”
“毒不死他呀?”易枝芽既惊讶又羡慕。
小荔枝笑:“若说塔拉医生是药罐子的话,那么他就是药缸子。”
“照此说来,我也行?”
“你吃过啥药啊,你只是吃过数不尽的毒蛇而已。”
“看来我对医学还是一知半解。”
“对我来说,已经很够用了。光听小哥哥说话就很治愈。”
易枝芽以为是真的,很少见地谦逊一笑,而后又说:“其实我最好奇的是赫老的病怎么就突然好了?”
“满山红。”
“那小子比腾空前辈的医术还要高明?”
“他治好赫无铭仰仗的是寒卉的《全科医要》。”
“好生令人艳羡。小姐姐你说,等战事一过,我是不是也得潜下心来好好学习一番?我发现武功没多大用处,生活嘛,打架还是少……拿这本事去搬砖又觉得对不起这本事。”
“你不是那块料。咱找点儿有趣的聊。”
“小姐姐。”
“说呀。”
“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
“非要理由吗?这么说吧,像二姐那种样样精的人少之又少。”
“行啦,咱家有二姐一个人精就够啦,我也就不再学习啦。走,弄饭吃去,大吃一顿。这些天就没生过火。”
“你学呗。但一天只顾着肚皮的人能学到什么?”
“二姐再精还不是要下地种田吃地瓜?”
“小哥哥又赢了。”
二人起身向伙房走去。小荔枝说:
“润甲说赫无铭的武功出奇地高,但又不是他家赖以成名的醉剑,说就连水晶宫的高手们也刻意避战。按理说卧床数十载,身体机能与功力当一泻千里,然大病初愈就这生了得?”
“武功是有味道的。”易枝芽深沉地说,“我闻出他的味道了。”
“能否详细说明?”
“我说得再详细,来自芭乐岛的小姐姐也听不明白。”
“少得瑟。说,他的武功有什么味道?”
“《无根之书》上卷,但比应天慈强出太多。细细想来,腾空前辈的武功虽然更上乘一些,但也有这味道,系出同宗。”
“都哪儿来的《无根之书》呢?四姐说,此笈虽是赫氏的原创绝学,但下落成谜。现在搞得到处都是。”
“哪儿到处都是了?下卷就从没见过。”
“下卷比上卷厉害一些?”
“岂止厉害一些。按上卷的套路,下卷估计能卷上天。”
“要是有人练全了,那得多可怕?”
“再可怕,《黑芝麻谣》也不怕。”
“这个我信。我就不信有谁能打得过我的小哥哥。”
“你的小哥哥最怕的就是暗算。”
“往后咱片刻也不分开,我负责暗算人,而你负责打人如何?”
“好是好,但四姐和秋爷不就闲着没事干了?”
“……怎么说你好呢我的小哥哥。”
“又莫名其妙来感慨了不是?二姐来信说什么了?”
“仗。这场仗是时候结束了。”
“有没有提到本黑爷?”
“小哥哥是这场仗的主心骨,怎能不提?”
“说什么了?”
“要你吃饱睡好。”
“二姐就是疼我。”
“……我一定是爱上你这一点了。”
“哪一点?”
“方才说的那一点。”
“方才说的哪一点?”
“我爱上的那一点。”
“爱哪点哪点。”
伙房与食堂建在了以前许多悲半夜练功的那个小山坡上,错落有致,琼林玉树,依旧有浓郁的水晶宫特色。
易枝芽抱住小荔枝,从坡脚直接起飞,边飞边说:“记得多烧几个菜,我还得走一趟坟场。”
“我陪小哥哥去。”
“做饭重要。”
星光瓦解了一片片沸腾的乌云,天空倏然放亮,如果不是繁星点点,会让人误会是新一天的开始。
又是一个晴朗夜,昭示着新绿洲的这一场病劫即将翻篇。
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新鲜或腐烂的生机。
生活区传来了灵魔护卫队的美声大合唱。
水晶宫没有等来病毒大收官的日子。反而在同一天,新绿洲人悉数脱险。身体素质好的,色心又回来了。
所以最引人关注的是丐帮的女弟子们,残忍一点说,因为疫情减员,反而更香了,排队等着给她们送温暖呢。女权主义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萌芽的。如果没有封建主义横加束缚,自由女神会跟红灯一样多。
据易枝芽完全统计,新绿洲人口数折损三成。《十八般江湖》证明,新绿洲护城运动就是一场抗击反动派的革命战争,所以一个个长眠于许多沙漠的英魂将永垂不朽,滔滔不绝的历史长河中自有一朵属于他们的浪花。
既然是革命战争,在没有彻底消灭反动派之前,就还得继续牺牲下去。毒疫瓦解,可喜可贺,但这不等于胜利。想要取得最终的胜利就必须做出改变。守得住固然值得称道,但攻得出去才叫奇迹。在短暂的一段休整之后,新绿洲迎来了终极一战。
易枝芽称之为兑水自卫反击战。
兑水就是对付水晶宫的意思,艺术一点说就是要拿水晶宫的人头泡水。人家赤尾屿的文化博大精深没办法。就叫兑水自卫反击战好了。临时采用,因为再没有人像他有那么多余的脑筋异想天开。什么时候了都。废话慢慢再说不迟。先介绍一下真实的作战意图。
一句话就够了:兑水自卫反击战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水晶兵团奔赴安禄山的反唐前线。
这是墨自杨交给新绿洲的最后一项任务,也不能排除是小荔枝个人的主意,因为再大的仗她也玩过。对于军政,她当比墨自杨更胜一筹。但这些都不重要。新江湖时代,她二人都是总设计师。
越狠的人下达的任务就越狠。这是一项要人断根绝种的任务。先不论两千人马对付三万大军有无胜算,就说有无敢打的胆。没有。除外正规军五百射雕手,绝大多数没有这个胆。
没有就不打了呗。不打也不是不可以,谁做皇帝对于这些草莽们来说都无关紧要,因为从小到大就没指望过吃官粮。
但半途而废也不是这种人的作风,两手空空敢闯荡江湖,靠的是一颗不甘平凡的死心。再说放任这样的水晶兵团去打李隆基,等于旁观一群浪荡子弟当街欺侮良家妇女而无动于衷,实在有愧于初心——哪个人闯荡江湖之初不是抱着侠肝义胆来着?尽管绝大多数都因为这啊那啊的原因变质了。
换句话说,这样的水晶兵团无异于一支特种部队,尤其是水晶直系,更是特种中的特种,比如千驼箭队。
难就难在这里。但凡换一个门派作乱、哪怕强如上清与少林都不需要动员。在动员大会上,小荔枝说:
“用革命思想武装的鸡蛋,可以击碎任何一块坚硬的石头。”
又说:“我们每一个人从小都梦想着干一番大事业,但因现实残酷,基本上都混成了小混混。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缺少机会。”
再来:“但而今,梦寐以求的机会终于来了,创业垂统的机会终于来了,我们不敢说这是为国为民,但是我们有资格为自己拼来一世英名,哪怕九死一生。但九死一生又有何妨?我们若以‘九死’而为子子孙孙换来永恒的‘一生’,那么我们将因此成为世人们心中不老的神灵。”
其实人人都知道这是用来骗鬼的大道理。
其实人人都知道纵使小荔枝哪怕一句骗鬼的大道理都不说而是直接下命令的话,他们也会闭上眼睛向前冲,因为在他们的心目中,小荔枝就是一个仅次于李隆基的大老板,跟着这样的大老板干,干这样的大事,即便是死,做鬼之后也能在列祖列宗面前耀武扬威。活的时候就没这个底气。
全员通过。
立遗嘱者加十倍奖金,原创作品再翻一番。
所以一时间墨香泛滥,新绿洲摇身一变为书香之城。一幕幕奋笔疾书、挥毫泼墨的画面感天动地。很多人都哭了。公开哭。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不弹没得弹了。
勇士们私底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小厉大王定然有奸计,要不她想害死我们根本不需要这样瞎折腾。”
激情上来了是好事,但敌人也有激情,敌人也有光辉的梦想,也盼着早日登上金銮殿放声高歌。所以说来说去要靠实力,只是双方实力差距天大,拿什么弥补呢?拿勇士们嘴里说的奸计。
小荔枝使出了第一道奸计。
奸计是用来害人的,好人用也不例外。
在短短三两天之内完成采样研毒、配药救人之惊天壮举的刀氏姊妹再次披挂上场——作为新绿洲的救世英雄,一呼百应,所有人一拥而上,将驱力夜息香逐一粘贴在三千支箭的箭头上。
然后统统搬给五百射雕手。射雕手团队因毒疫死亡两百例,而以毒攻毒的手段格外符合幸存者的复仇心理。他们连夜将三千毒箭与怒火全方位地射向了水晶兵团。
夜息香气袅绕,宛如嫦娥姐姐般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