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五年过去了,百善村也恢复了往日勃勃的生机,村头的市集里无比地热闹,大家都在忙碌地交换着各种物资。百善村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地方,每家每户都会在自家的小田地里种上各种各样的谷植果蔬,每当大家收获得多了用不完的时候都会拿到市集上去交换一些自己没有种植的回来,或者自己刚好需要些什么而自家又没有的,也会到市集上来看一看有没有能够交换的,以此来满足自己日常生活的所需。
此时的女婴也已经成长成了一副温婉可人的少女模样,她提着竹篮向村头的这边款款走来,篮子里装着她自己从山上采来的灵芝草。阿奶说,她很想念当年阿爷给她做的莲子羹,好想再尝一尝,女婴想给阿奶做,但是家里边没有莲子了,所以,女婴便想着到市集这边来换一点儿回去。
她来到一处有莲子的小摊旁蹲下来,递上自己的篮子给那守摊的男人看,很有礼貌地问道:“阿叔,我这里有些灵芝草,可以跟您换些莲子吗?”那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灵芝草,他也知道这的确是一味非常难得的药材,于是勉为其难的急声说:“拿吧!拿吧!”示意她赶紧拿完赶紧走。
这里的人仍然是不喜欢她,但是碍于阿奶的面子,该做的功夫能做的还是尽量做的。
女婴提着换好的莲子往回走,穿过一条条阡陌交通的小径,一道道蜿蜒起伏的田埂,绿草如茵,花香怡人,鸟儿自由的飞过蓝天。在不远处的一块碧绿的草地上,一群孩子正在天真活泼的玩着游戏。
“西风西风,快来抓我呀!你抓不到我,抓不到我,略略略……”
“好家伙!有本事你不要跑啊,你给我等着,我来啦。”
一片欢声笑语沉溺在你追我赶中,他们玩得好开心,好快乐,是那么地肆意,那么地自在。
女婴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轻轻漾起一抹笑意,心中似是溢满了憧憬,眼中萦绕着一丝丝羡慕的目光。她和他们一样的年纪,是不是也应该有像他们一样的童真与童趣,可是她却没办法拥有,应该,也不会有了吧!
那群孩子发现了女婴,叫道:“是百善女婴,是那个小妖女!”
他们纷纷围了上来,不停地说着:“百善女婴,鬼怪小婴,无亲自生,邪魅生长,非妖即魔!”
他们不断地起哄着,说着说着,便突然拾起水田里的泥土,扔向女婴,女婴被他们扔得身上脸上满是泥土。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此时此刻地她多么也想活泼一点,也想野蛮一点,吼他们几声:都给老娘闭嘴,胡说八道,胡言乱语,老娘才不是什么妖魔,都给老娘闭嘴!
但她终究没有这么做,她也不能这么做,她不能再让她的阿奶为了她而为难了,她必须要懂事,必须要克制自己。
她擦擦脸上的泥土,温柔地向他们说道:“你们不要乱说,我不是什么妖魔,你们看,我和大家是一样的,都是活脱脱的人。”
“你哪里和我们一样了,你看看你自己,你才几岁就长这么大。”
“你看看你那额间妖花,妖媚异常,哪里有个人的样子,你看看你自己,你哪里和我们一样了?”他们理直气壮地说着。
阿奶常常给她喝草药,或许因为这个缘故让她的身体长得比别人快一些,这点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他们说到额间花,这让她意识到,原来大家是真的很不喜欢它。
于是,她想给自己做一顶帽子,想用帽子来遮住自己的额间花,但是女婴并不擅长女红,似乎无论怎么做,看起来都总是别别扭扭的,一点儿也不好看。说起来也奇怪,人呐,有时候对某些东西好像一点就通,可是,对某些东西却又是怎么学也学不会,怎么做也做不来,好似天生就没有这个天赋一样,和这个东西无缘的很。
后来阿奶知道她想要帽子,便偷偷的给她做了一顶,很精致,很漂亮,还挂着一些小铃铛,看起来很是可爱。阿奶悄悄地放在她的床头上,一大早起来看到帽子的她又惊又喜,眼中满是洋溢着盈盈的泪光,心中暖暖的,无比地感动,是幸福的样子。
她高兴地把帽子戴出门,本以为村民们看不到了额间的朱晶石花,态度应该会有所好转一点,然而他们并没有,甚至还拿着另一种更加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她又遇到了那群孩子,那群孩子又围上了她。
“百善女婴,你怎么弄了个帽子来遮丑啊,你以为你戴上了帽子我们就不知道你长得丑了吗?真好笑!哈哈哈哈~”
“百善女婴,鬼怪小婴,天生丑陋,不敢见人,帽子来遮丑,羞,羞,羞~”
说着,他们便把她推倒在地,把她的帽子扯了下来,丢到了地上然后跑走了。
女婴捡起帽子,伤心地走到了小河边,她坐在河岸上,静静地看着那潺潺流向远方的河水,无奈地诉说着:
“河水啊河水,你是不是可以流向很远的地方,你帮我把这些烦恼也带走,带到很远很远,我看不到它们的地方去好不好。”
“其实我也很想和他们一起玩,很想很想,可是他们都不愿意跟我玩,他们说我和他们长得不一样,说我是怪物,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们一分一毫,如果可以,我也很希望可以和他们做朋友,只是他们都很厌弃我。”
“我想要一顶帽子来遮住自己的额花也不过是希望他们看起来可以舒服一点而已,可在他们眼中我也不过是在遮丑罢了。”
“原来,当别人真的不喜欢你的时候,你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你的努力在别人的眼中也不过就是多此一举的笑话!”
她越说越难过,冲动之下把帽子扔进了河里。
当她回到竹楼,看到阿奶,她才意识到,这是阿奶辛苦给她做的,承载着的是阿奶对她的心意,她不应该冲动的,她立刻着急地又跑回了河边,想要找回帽子,但是已经没有了帽子的影子,她沿着河下游一处处找去,天渐渐黑了,大雨也哗啦啦下坠,似乎是天也在怨她不应该这么做。
她找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阿奶见她这么晚还没有回去,天又下着雨,放心不下,出来寻她。
“阿婴,你在哪里?”阿奶撑着小竹伞,一路走一路呼唤着她。
来到小河边,看到女婴冒着雨,在不停地寻找着什么,阿奶走上前,给她撑起伞,温声说道:“阿婴,太晚了,咱们回家吧!”
“阿奶,对不起,阿婴弄丢了阿奶给阿婴做的帽子。”女婴哭着向阿奶说道,雨滴不断地从她脸上划落下来。
“没关系的,阿奶再给阿婴做一个,咱们先回家!”阿奶安慰着她。
“不,阿婴一定要找到!”女婴坚定地说着,转身继续去寻找帽子。
“阿婴——!”阿奶亦跟着她,然而却不小心滑落跌入了河中。
“阿奶——!”女婴似丢了魂魄一般急切地跳入河中去救阿奶。
她将阿奶救起,艰难地背回小竹屋,可回来之后,阿奶还是生了一场大病,感染了风寒,陷入了昏迷之中,身上的炙热久久未退去,女婴在阿奶床边心急如焚地守护着,紧紧握着阿奶的手,不住地哭泣着:“阿奶,对不起,都是阿婴不好,是阿婴太任性了才害得阿奶生病的,阿婴错了,阿奶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她的眼泪不断地从脸颊划过,滴落到阿奶的手上。
她守了阿奶三天三夜,不断地给阿奶擦拭,换毛巾,喂汤药,阿奶才渐渐地清醒好转过来,看到阿奶终于清醒了,她也才微微展露了笑颜。
她紧紧地抱着阿奶,愧疚不已地说道:“阿奶,对不起,阿婴让阿奶受苦了,以后阿婴都不会再这么任性了。”
“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阿奶轻轻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微露着笑容。
她愈发紧地抱住阿奶,害怕好似一松手就会失去这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
女婴从来没有反抗过什么,她一直都是那么温顺,那么善解人意。然而这次她也只不过是稍微挣扎了一下,却带来了如此令她后怕的结果,她还敢再挣扎些什么呢,又还敢再争辩些什么呢。
虽然戴上帽子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遮丑的行为,但是她知道,村里的人对于朱晶石花确确实实是有所畏惧的,所以遮丑就遮丑吧,可以遮住的时候还是尽量地去遮起来好了,后来她剪了齐刘海,在百善村的时候一直都留着。
她也常常去溪边浣纱捶布,那在上游浣洗的阿婶总是爱说是她弄脏了水源,让她们的衣服都洗得不干净了,明眼人都知道,在下游的人又如何去弄脏上游的水源呢,她们明摆着是在故意找茬罢了。
但她已经不屑于为此去争辩些什么,非要弄清一个是非对错不可了。她已经知道了,当一个人存心跟你过不去,想要针对你的时候,她是能找出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理由的,你若是非要与人去争辩些什么,那么即便是有理也都变成了无理,所有的说辞也都将变成了苍白无力的指责,看起来你才是那个蛮不讲理的人而已,所以已经完全没有那个争论的必要了,对于没有心的人,公道并不是在于人心,而是在于她的心情,人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载,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终归都是要入土的。
阿奶常常说,让他们按着自己的心意活着吧,那便让他们按着自己的心意去活着吧!
作为一族之长,阿奶是非常关心村里的百姓的,时不时地都会关照每一个邻里乡里,有什么好东西了也都会给他们送过去。
那天,家里的花母鸡下了许多鸡蛋,阿奶记得,村西头的溪花婶是最爱吃鸡蛋的,阿奶让女婴给溪花婶送一点儿过去。
“阿奶,我真的要去吗?”女婴还是有点畏缩的。
“去吧,多走动走动,等熟悉了,大家都会知道我们阿婴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善良的孩子,他们会喜欢我们阿婴的。”阿奶笑容暖暖的对女婴说。
女婴知道,让他们喜欢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她不想忤逆阿奶,所以都是照做的。
那溪花婶是个有点姿色的女人,可为人却是很招摇,也自私的很。
“溪花婶,今天我们家的花母鸡下了些鸡蛋,阿奶知道你喜欢吃,让我给你送点儿过来。”女婴提着一篮鸡蛋来到溪花婶的院子栅栏前,对着溪花婶说道。
溪花婶正在院子的菜地里除草,抬头看见是女婴,满眼尽是鄙夷的目光,又看了眼鸡蛋,才稍微放亮了双眼,又漫不经心地说道:“鸡蛋放那里就行了,你赶紧走吧!”
她说话之间未曾正眼看过女婴一眼,待女婴放下鸡蛋走了,她赶紧的把鸡蛋拿了回来,洗了又洗,把那鸡蛋壳洗得白白净净的。
“哎呀,这会子这鸡蛋倒是看得顺眼多了,老伴儿,你说今个晚上咱们咋个吃法呀?”她看着洗好的鸡蛋眉开眼笑地说道。
“我说孩子她娘诶,这鸡蛋不是那女婴送来的嘛,咱也要啊?”她那老伴儿好似一脸疑惑地问她。
“我呸,这哪是那妖女送的,这不是夫人给的嘛,这么天经地义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先不管人咋样,咱总不能跟东西过不去呀,别跟自己的胃过不去,该吃吃,该喝喝,是不,你看我把这鸡蛋洗得多干净呀!”
“孩子她娘说得极是……极是……,我看啊,咱院子里那韭菜长得倒是不错,要不今晚咱就来他个韭菜炒鸡蛋,如何?”她那老伴儿挑了个眉头,一脸贼笑地连连赞同道。
她也是一脸回味无穷地说道:“很好——很好——!”
晚上的时候,他们真的就做了一顿心满意足的韭菜炒鸡蛋,那洗得白白净净的鸡蛋壳早被无用地丢弃,进了脏兮兮的垃圾堆里了。
有时候女婴也会疑惑,阿奶对他们那么好究竟值不值得,因为她总觉得阿奶对他们的好,他们从不真正感激,总是表面上恭维,背后却都是阳奉阴违的,甚至因为阿奶是族长夫人,就觉得对他们好是理所应当的事,是在其位谋其事而已,他们唯一所惧怕的不过是阿奶是唯一一个会一点点法术的人罢了,可阿奶又怎会忍心对他们动粗呢!
阿奶把做好的桂花糕让村民们拿去吃,他们毫不客气地一扫而光,一口不剩,然而有没来得及拿到桂花糕的人却怒目地看着阿奶,似是在抱怨她说怎么才做了这么点,都不够吃,他都没有拿到。可阿奶什么都没有说,依然觉得是自己的不够好,确实是自己做得少了才不够大家分,依然是觉得对大家是有所亏欠的。可在他们眼中,这一切却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
阿奶迎着暖阳,坐在那颗桂花树下一张胡挑木摇椅里,又在望着远处那条小径出神。女婴缓缓走过去,蹲到阿奶的膝下,轻声地问出:“阿奶,百善村的村民们如此是非不辩,善恶不分,有时候阿婴真的也想理直气壮地去和他们理论上一番,可阿奶总说,不要怪他们,多理解他们一些,他们不是什么真正的坏人,他们真的不坏吗”
阿奶看向女婴,摸着女婴的脸庞,心疼地说:“阿奶让我的阿婴受委屈了。”
女婴继续问着:“阿奶总说,只要他们平安活着就行了,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了,只要能活着就行,活着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应该再要求他们更多了,可阿婴还是不太明白,真的只要活着就可以了吗,真的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了吗,这样子的活着真的有意义吗,只觉得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阿奶语重心长地说:“阿婴啊!百善村是你阿爷用生命换来的,阿奶守护的也是你阿爷的生命,阿奶一定要护他们平安。”
这一刻,女婴似乎慢慢的懂得了百善村对阿奶的意义,她没有再问,静静靠在阿奶的身旁,和阿奶一起望着远方的那条小径,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