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刚铺上坡顶,三百人还跪着,谁也没敢动,林青玄没再说话,转身就从黄布袋里掏东西。
他蹲下身,先摆出五枚铜钱,按金木水火土方位卡进地缝边缘的硬土里。
每放一枚,指尖就在铜钱背面抹一道黄符灰,接着他从腰间解下油灯包,一盏接一盏摆开,十六盏粗陶油灯围成内外两圈,正压着阵脚位。
“都闭眼。”他头也不抬地说,“别看灯芯点火。”
没人问为什么。前排几个老人立刻拉身边人低头,孩子被捂住眼睛。
林青玄咬破右手中指,血珠挤在第一盏灯芯上,火石一擦,灯“噗”地燃了。血点遇火没烧黑,反而泛出暗红光晕。
他继续点第二盏、第三盏……十六盏全亮后,火苗齐齐晃了一下,像是被同一阵风吹过,可现场一丝风都没有。
油灯火稳定下来,形成一圈低矮的光墙,林青玄把王家族谱放在阵眼中央,翻开第一页,用两枚铜钱压住纸角。
他双手掐诀,拇指抵住无名指根,嘴里念:“安魂定魄,借气归脉,三界不扰,六神守位。”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跪着的村民里,有几个原本眼神发直的,眼皮开始眨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发现怀里的娃不再抽搐,呼吸匀了。
可就在这时,西北角一盏灯突然缩火,几乎灭掉。
林青玄眉毛一跳。还没等他动作,旁边一声冷哼响起:“又来?”
胡三姑从坡边站起身,旗袍下摆沾着露水,她甩了甩头发,三根白狐毛在发间微微颤动。“每次你搞一半,就得我收尾。”嘴上骂着,人已经往前走。
她走到阵外,从袖中摸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舌是半截断牙形状。
她张口一吹,铃没响,反倒在她掌心转了一圈。下一秒她纵身跃起,旗袍炸开,雪白狐影腾空而出,四爪落地时已是一只通体无杂色的白狐,尾尖隐有赤焰流动。
白狐叼起引魂铃,自西北角起跑,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它绕着油灯阵疾驰,每过一盏灯,铃就响一声,九声落定,音波如线,缠住灯影拉成细丝。
跑完第一圈,空中已浮现出淡金色的网状纹路,像是蛛丝混着月光织成。
林青玄同步催动罗盘,玄冥盘悬浮半空,指针缓缓转动,将铃音与灯火连成闭环。
光网越来越清晰,村民中有眼尖的忽然“啊”了一声——网眼里闪过一张张模糊人脸,有老有少,衣着古旧。
“那是……咱家太爷爷?”有人哆嗦着说。
“嘘!别出声!”旁边人赶紧拦。
白狐继续奔铃,跑第三圈时,阴风忽起。
裂缝深处涌出一股黑气,贴着地面扑向油灯,几盏灯火再次剧烈摇晃。
白狐耳朵一抖,猛地提速,铃音骤密,九声连作一声,音浪拍地,把黑气震散。
林青玄趁机掐诀加力,额头渗出汗。
他能感觉到,地下那股东西醒了,正试图冲破封印,但他不能停,一停,这三百人里至少一半会当场失魂。
光网终于完全成型,村民们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不少人闭着眼,嘴角放松。
胡三姑变回人形,靠在坡边喘气,旗袍领口微乱,脸色有点白。
她抬手抹了把汗,嘀咕:“下次你自己玩去,别指望我当苦力。”
林青玄没理她,盯着阵眼处的族谱,纸页平静,铜钱稳当,一切看似正常,可就在他松一口气时——
“叮!”
阵眼中央那枚压纸的铜钱,毫无征兆地弹起半寸,然后笔直立住,它飞快旋转三圈,戛然停住,边缘朝东南方向。
林青玄瞳孔一缩。
他立刻蹲下,伸手去碰铜钱底部,指尖一触,立刻缩回——铜钱底面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摸上去还有股阴冷黏腻感。
“不是反扑。”他低声说,“是求救信号。”
胡三姑走过来,看了眼铜钱指向:“东南?那边是县城。”
“不止是水井的问题。”林青玄盯着远处天际线,眉头拧死,“地脉告急。煞气扩散速度比预想快得多,已经突破老龙坡范围了。”
他站起身,一手握紧玄冥盘,另一只手按在族谱上。
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与立起的铜钱形成呼应,他没再看村民,也没下令撤离,而是原地蹲回阵眼旁,目光锁死东南方向。
胡三姑站在他侧后方,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手搭在旗袍内袋,那里藏着最后一道保命符。
她的狐尾在幻形状态下轻微抽动,像是察觉到什么危险正在靠近。
村民们仍跪坐着,安静如初,有人察觉气氛不对,睁开眼看了一眼林青玄的背影,又默默闭上。
他们不懂风水,但看得出——那个答应救他们的人,现在正盯着更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坡顶风渐大,吹得油灯火轻轻晃,光网依旧完整,铃音余韵未散。
可那枚立起的铜钱,始终死死指着东南,像一根钉进大地的警告桩。
林青玄的右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老茧。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罗盘举高了些,让指针正对天光。
铜铃铛挂在右腰,一直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