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放榜的日子,比备考时更加难熬。那是一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焦灼。回到红星公社的秦淅和薛妗,表面上恢复了日常的生活,帮着合作社做些轻省活计,辅导许绀功课,但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却逃不过家人的眼睛。
谢媃不再过多询问考试细节,只是变着法子做些好吃的,用行动安抚着孩子们的情绪。戚榕则时常带着秦淅去河边钓鱼,或者检查合作社的器械,用体力劳动分散他的注意力。戚芸则陪着薛妗整理她备考期间写下的零散随笔和诗稿,将那些带着焦虑、憧憬和思考的文字,一一誊抄到新的本子上,仿佛在进行一场精神的梳理与告别。
时间在夏日的蝉鸣和偶尔落下的雷阵雨中,缓慢地向前爬行。
终于,在那个知了叫得最声嘶力竭的午后,一辆绿色的自行车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冲进了红星公社的公社会院。这一次,骑车的不是李支书,而是公社的年轻干事小张,他脸上兴奋的红光比上次李支书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了!录取通知!大学的录取通知来了!”小张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他手里高高挥舞着两个牛皮纸信封,像两面胜利的旗帜。
这一声吼,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公社瞬间炸开了!
“谁的?是谁的?”
“是不是谢媃家那俩孩子的?”
“快看看!快念念!”
人们从田里、从家里、从合作社里涌出来,瞬间将公社大院围得水泄不通。李支书闻讯从办公室里跑出来,手都有些颤抖地接过那两份沉甸甸的信封。
他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拆开第一封,抽出里面那张决定命运的纸。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脸上的肌肉因为巨大的喜悦而抖动起来,他用尽全身力气,用带着颤音的、无比洪亮的声音宣布:
“秦淅——同学!恭喜你!被——首都——政法大学——法律系——录取了!”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首都!政法大学!那是他们只在广播和报纸上听到过的地方和名字!
“天爷!首都!去北京读书了!”
“政法大学!以后是当大法官的料啊!”
欢呼声、惊叹声、掌声如同雷动!
李支书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几乎是抢着拆开第二封信,只看了一眼,就再次用更大的声音吼道:
“薛妗——同学!恭喜你!被——省师范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录取了!”
省师范大学!同样是了不得的大学!未来的人民教师!
“太好了!两个都考上了!都考上了!”
“咱们公社一下子出了两个大学生!两个!”
“光宗耀祖啊!这是咱们整个红星公社的光荣!”
消息像燎原的野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公社,甚至比公社的有线广播传得还快。人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狂喜。多少年了,红星公社从来没有出过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这一出就是两个,还是全国顶尖和省里重点的大学!
李支书和小张干事,被热情的社员们簇拥着,敲锣打鼓(不知是谁临时找来的),浩浩荡荡地朝着谢媃家的小院走去。这一次,队伍比模拟考试放榜时庞大了何止数倍,几乎整个公社能走动的人都来了!
谢媃正在院子里和戚芸、许绀一起晾晒新收的草药,听到远处传来的喧天锣鼓和鼎沸人声,她愣了一下,随即,心脏猛地、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下意识地直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紧紧望向院门。
戚榕和秦淅也从合作社闻讯赶回,刚进院子,就看到人群已经涌到了门口。
“恭喜!恭喜啊!谢媃同志!”
“淅娃子!妗闺女!你们是咱们公社的文曲星下凡啊!”
“大学生!光宗耀祖了!”
人群潮水般涌进来,瞬间将小院挤得满满当当。李支书红光满面,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庄重地将那两个珍贵的、印着大学名字的信封,分别递到了秦淅和薛妗手中。
秦淅接过信封,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首都政法大学”那几个鲜红的字,胸腔剧烈起伏着,一股巨大的、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死死咬住牙,才没有让那热流决堤。他抬起头,看向谢媃,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妈……我考上了。”
薛妗早已是泪流满面,她紧紧抱着那个信封,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泣不成声,只能用力地点头,一遍遍地重复:“谢谢妈……谢谢大家……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谢媃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儿子手中那通往首都和法治梦想的通行证,看着女儿怀中那承载着文学与教育希望的录取书,看着周围乡亲们那一张张真诚喜悦的笑脸……她一直强撑着的、作为母亲和主心骨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伸出手,将秦淅和薛妗,连同扑过来的许绀,一起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激动的哭声和喜悦的泪水在无声地交织。戚榕和戚芸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子四人,看着这梦想照进现实的动人一幕,他们的眼圈也红了,嘴角却高高扬起,那是发自内心的、无比骄傲和开心的笑容。
这一天,红星公社如同过节。谢媃家的小院,门庭若市,祝贺的人流直到深夜才渐渐散去。那两份大学录取通知书,被郑重地放在“家庭图书馆”最显眼的位置,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它们不仅仅是两张纸,它们是这个家庭穿越荆棘、用爱与汗水浇灌出的最饱满的果实,是秦淅和薛妗人生新篇章的序言,更是照亮红星公社无数孩子未来道路的两盏明灯。
金榜题名时,苦尽甘来日。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圆满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