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越发阴沉，是一种沉甸甸的灰，像被墨汁浸过的棉絮，一点点压低了天际线。

院内开始聚集了许多蜻蜓，红的、黄的、青黑的，翅膀扇动着，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阳光透过它们透明的翅膀，映出翅脉上淡淡的纹路，落在地上，是一片晃动的、细碎的亮影。

几只蜻蜓“呼”地从林云微手边掠过，翅膀带起的风拂过手背，凉丝丝的。

林云微刚走到门前，脚步猛地顿住，她迈出的左脚还停在门槛上，眼底的温柔瞬间被客厅里的景象碾得粉碎。

目光先落向林云妮——妹妹捂着脸，肩膀僵得笔直，泪珠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半张泛红的脸颊，让林云微的神情瞬间变成狠戾。

再抬眼，目光扫过林景言一行人，她的眉头蹙得更紧，愤怒地问道：“谁打的？”

林云微猛地往前一步，目光扫视着三人，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抵着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

林景言低着头，不敢说话。魏璃凤不屑地“哼”了一声，头抬得很高。林振东弯曲着指节不断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缝，目光无处安放，双脚却悄悄挪着碎步子拉开距离。

林云微又缓缓打量四周，是散落一地的碎稿纸，是铺开一地的衣裳，还有魏璃凤脚下踩住的半截白色丝线。

林云妮没有说话，抬起手指指向了林振东。突然，林振东的小碎步猛地顿住，原来是林云微揪住了他的后脖领。

魏璃凤正要上前阻止，林云微揪住林振东后脖领的手猛地用力一拉，又一旋——林振东的鞋跟在地面蹭出了“吱——”的刺耳声响，他瞬间整个人转到了林云微跟前。

啪——

林云微没有一丝犹豫，果断地给了林振东一个重重的耳光。魏璃凤还没到跟前，林振东已经捂住脸大叫了起来。

魏璃凤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就向林云微拍去：“你疯了，这是你弟！一个蛋糕而已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林云微眉峰微蹙，语气里裹着几分冰冷的疑惑，重复道：“蛋糕？”

接着，她的目光落向了冰箱旁，也就是厨房前的桌子上——那盒草莓巧克力蛋糕，早已被啃得面目全非，草莓已不知所踪，巧克力脆皮如同碎掉的玻璃碴散落在桌面上。她转过头又看见林振东的下巴上沾了一些白色和褐色的碎末，刺眼得很。

林云妮呈出蝶纹挎包道：“姐，哥哥不仅吃了蛋糕，当年就是他偷了奶奶的蝶纹挎包……”

话没说完，林云微的手骤然用力地捏紧，又猛地甩开了魏璃凤的手，揪住林振东的脖领子，吓得他连连求饶：“姐，我知错了，真的……”

林景言过来劝道：“好了，不要闹了！当年这小子不懂事，都过去了。至于蛋糕，我明天会买一个更大的给你们的！”

林云微不由分说把林振东拽了出去，几人愣在原地，突然传来了一声呕吐：“呕～～”

几人急忙跑出院里，只见林振东蹲在地上，跟前有一大摊白色粘稠的污秽。他脸色发红，眼睛溢出了泪水，嘴巴张得大大的，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林云微目光盯着林振东，看不出情绪。她的右手弯曲的食指指节还沾着白色的粘液。

魏璃凤眼睛瞪得滚圆，瞳仁里像燃着两簇火，死死盯着林云微，仿佛要把人看穿。

林云微心平气和地说道：“蛋糕两百、纸稿算三百、线算三百、清洁费也要两百……看在你们是我亲爸妈的份上，再把奶奶的挎包还回来，其他的我就不计较了，勉勉强强赔我一千块就可以，记得微信转账！”

“什么？几张破纸几根破线就要六百？”魏璃凤突然拔高声音，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这就是你妈教出来的好孩子？都会敲诈亲爸妈了！”

林振东站了起来，双腿还有些发抖，“等奶奶回来看她怎么收拾你！”

林云微脸颊滑落一滴泪水，她皱了皱眉道：“奶奶回不来了……”

林景言指着林云微鼻子道：“好哇你，为了怕被收拾，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先是说我死了，现在又咒奶奶！”

林云微冷冰冰道：“林景言，奶奶病重，妹妹和我都需要读书，而你们却自己升职买房，对家里不管不顾，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林景言双手背在身后，挺胸道：“林云微！俗话说子不言父姓，连名带姓这是大不孝！”

林云微立刻接话：“古人云，亲爱我，孝何难？奈何亲憎我，我能怎么办呢？”

此话一出，便陷入了死寂。除了林云微两姐妹，他们的头都垂得低低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空一声闷雷，院里的蜻蜓早已不知所踪，凉风吹得天色越发暗淡。

一声拉长音调的“哎哟喂！”传来，便听见有几个人的脚步声传来，还没见人，先听到说话：

“云微，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是不是你家猪跑出来了？”

魏璃凤一听声音，立刻转身进了客厅找礼盒。

来人正是林二嫂，她带着两个男人走进了院里，一进来便吐槽道：“这小伙，吐成这样是晕车了？”

林景言笑着打招呼，魏璃凤找了一个礼盒袋拿出来递给林二嫂道：“林二嫂，多年不见，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林景言打量她身边的两个男人，眼中闪过柔和的亮光：“哟，这是瑜生和海涯吧！都长这么大了，你的宝贝小儿子龚雅怎么样了？”

“大哥，大嫂！多年不见！你们儿子也这么大了，我没认出来！”林二嫂看了看林振东感慨道：“我家龚雅昨天不巧，受了腰伤，我不知道今天你们回来，怠慢了，这礼就不收了！有东西送礼，多给点钱姐妹俩生活比什么都强！”

说完，林二嫂把礼盒袋递回了魏璃凤手里，转头看了看屋里的景象，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她又看向林云微道：

“云微啊，你的线纺好了没，我等着做伞，客户催着要呢？”

林云妮抢着回答道：“你问他们！”

魏璃凤瞬间臊红了脸道：“二嫂，不好意思，都怪死丫头没跟我说我还以为是没用的线呢，要不，你洗洗再用？”

林二嫂不依不饶道：“客户那可是花了高价定做的，拿踩过的线被发现可是要付十倍违约金的！”

“二嫂，你看再买一些线吧！”

林景言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杵到林二嫂手里，她接了钱，却叹气道：“这可是云微专门用赛络纺工艺纺出来的线，市面上买不到的！”

林景言再加了两百：“那你再买材料让她纺吧！”

林二嫂举着钱，左右为难道：“客户说下午要来检查进度呢，云微明天要回去上班了，来不及！”

林海涯补了一句：“客户很急！”

林景言索性把兜里的所有钱都掏了出来：“那你再跟客户沟通沟通？我让死丫头明天请个假？”

“好说，好说！”

林二嫂接过钱，顺势悄悄藏进了袖子里，漫不经心地抬头问道：“你们去给林奶奶上过香没？”

“上香？难道……，”

林振东陷入了沉思。

林景言忽然指着林云微骂道：“好啊！林云微，连奶奶过世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们，眼里还有我们这个父母吗？”

“大哥，你们也别怪孩子！当年林奶奶病重，我们这些兄弟婶子也是把你电话都打爆了却没人接，你单位也没有人见过你们！孩子为了去找你们，徒步走了三天，风餐露宿等了一个星期，回来连林奶奶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林二嫂正说着话，忽然往林云微跟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林二嫂胳膊顺势一抬，看似自然地搭在林云微胳膊上，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袖子，就在这抬手搭臂的瞬间，林二嫂藏在袖口的手悄悄动了——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钱被指尖夹着，顺着林云微的胳膊滑下去，借着衣料的遮掩，飞快地塞进了她的口袋。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连指尖蹭过布料的声响都被林二嫂的说话声盖了过去。

魏璃凤鄙夷地瞪着林云微道：“我们那只是刚好搬家了！这丫头就是不说实话，她当时肯定为了逃避责任去哪里玩了，我还不了解她！这丫头嘴里，没一句实话！”

林瑜生向前一步，眉眼间满是不赞同：“但是大伯，你们也不该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还断了她们的生活费！我们之前还以为她考了全省第一，有国家的政策补贴，还在读书呢！”

林景言啐了一口道：“呸，就她省里第一？别搞笑了，她哪点比得上云妮，我们云妮才是我们领导亲自告诉我的实至名归，市里的第一名！”

“不管怎么说，既然回来了应该先给林奶奶磕个头不是？”

林二嫂的目光不经意间往下一落，视线斜斜地扫过林振东的脚面。那双AJ鞋的配色很扎眼，白底色上泼着几道亮蓝，她嘴角的弧度淡了些，语气有些凝重。

雨丝密密斜斜落下来，一人一仆执伞而来，雨水砸在油纸伞上沙沙作响。

豆凝秋穿着一袭青色旗袍，银饰流苏发簪固定着斜边花苞头，鬓边刘海碎发被潮气濡得微湿。

仆人躬身，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裤脚已经沾了不少泥。

豆凝秋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泥路尽头坟头前那三个跪在地上哀嚎的背影尽显凄凉，一边惊天动地一边意有所指；而旁边却有个女人站得端正，雨水落在她的衣摆上，似覆了一层细碎的凉光，既没有挪步也没有任何动作，唯有睫毛颤了颤。

“那不是……”仆人刚要开口，被豆凝秋抬手止住。她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看着那抹伫立在雨林的倔强身影，她的眼帘沉了沉，毅然朝那个方向走去。

魏璃凤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道：“妈啊，谁知道养这臭丫头还折您老人家的寿啊！您还没享几天福啊！”

林景言颤抖着手指着旁边的林云微：“妈，我对不起你！我没有把这丫头教好！”

林云微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吸了吸鼻子，双手紧紧攥紧了衣角，神色无丝毫变化。

豆凝秋一声轻叹：“莫求哑骨应归愿，唯有清风笑纸钱！”

仆人抬头看了看豆凝秋，语气柔和：“人间何处无悲欢，众生百态而已，姑娘且不必太过感怀！”

“店家，你的遮雪伞成了吗？”豆凝秋来到林云微跟前，她的声音轻得像雨落进泥里。

林云微抬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放大，指尖猛地颤了一下，她的话在喉间滚了滚，终是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