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叆阳烽火连天际
天命元年四月初一,晓雾未散,寒意浸骨。
叆阳堡的城头,早已布满了肃杀之气。铅灰色的晨雾像一匹沉重的素缟,裹着残破的城墙,墙皮斑驳剥落,露出底下青黑的砖石,砖石缝隙里嵌着枯黄的野草,被寒风刮得瑟瑟发抖,草尖上凝着的霜花簌簌坠落,碎成一地冰凉。堡内守军不过三千,皆是从抚顺、清河败退下来的残兵弱旅,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有的缠着渗血的布条,有的结痂的伤口被寒风一吹,疼得龇牙咧嘴。听闻清河堡破、邹储贤死节的噩耗,军心早已如风中残烛,摇曳欲坠。城墙比清河堡低矮三尺,砖石风化严重,墙垛上的箭孔密密麻麻,深浅不一,像是无数双绝望的眼睛,凝望着城外的旷野。旷野上的衰草被霜露打湿,泛着惨白的光,草叶间还散落着去年秋天的箭矢残骸,远处的山峦隐在雾霭里,只露出一道青灰的轮廓,透着一股死寂的压迫感。
旷野之上,烟尘滚滚,马蹄声自远而近,沉闷如雷,裹挟着凛冽的杀气,撕碎了清晨的宁静。扈尔汉与额亦都合兵一处,麾下七千镶蓝旗铁骑列成森严的战阵,黑甲如潮,旌旗蔽日,绣着蓝白相间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狼牙图案狰狞可怖,獠牙上仿佛还沾着清河堡的血渍。十门青铜火炮被数十名壮丁推到阵前,炮身粗长黝黑,炮口森然,对准了叆阳堡那扇单薄的木门,炮身上还残留着抚顺城破时的暗红血渍,在晨雾中透着一股腥气,炮轮碾过的地面,草茎尽断,泥土翻卷。褚英率领的火器营紧随其后,三百名火铳手肩扛鸟铳,腰悬弹药袋,脸上带着骄矜倨傲的神色——自抚顺城一战,火器营便成了建州铁骑的破城利刃,所到之处,明军无不溃散,早已是所向披靡。火铳手们腰间的铜铃叮当作响,与甲胄碰撞声交织,成了索命的前奏。
叆阳堡守将赵率教,年方三十有二,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双剑眉斜飞入鬓,更添几分英气。他身披一袭银鳞重甲,甲叶虽被风霜磨得黯淡,却依旧锃亮,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腰间悬着一柄雕花佩剑,剑柄上的流苏随风轻摆,流苏穗子上还系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是他新婚妻子亲手所绣。他立于城头最高处的望楼,手中紧握一柄丈八长枪,枪杆是百年老檀木所制,温润厚重,枪尖的红缨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红得似血。身后,副将马世奇手持一柄镔铁关刀,刀身厚重,寒光凛冽。他年近三十,面膛是风吹日晒的古铜色,颧骨微微凸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透着少年人的锐气与悍勇,颔下留着一撮整齐的短须,黑如墨染,身上的玄铁盔甲紧贴脊背,甲叶的缝隙里嵌着干涸的血块,那是昨夜巡查城防时,被城头碎石划破皮肤留下的痕迹。马世奇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喉结滚动了几下,指尖攥得发白,沉声道:“将军,清河堡一日即破,邹将军壮烈殉国,如今敌军势大,火器犀利,我军兵微将寡,怕是……怕是守不住啊!”他身旁的亲兵孙五,生得瘦小,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闻言忍不住附和:“马将军说得是!建州狗的火炮太狠了,清河堡的城墙比咱们这厚三倍,还不是说破就破!”
赵率教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痛楚与决绝。他与邹储贤乃是至交,二人同出辽东将门,自幼相识,曾在关外的黑松林里歃血为盟,誓守辽东寸土。如今挚友身首异处,清河堡沦为焦土,他岂能坐视叆阳堡步其后尘?他猛地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润,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是不知何时凝结的霜露。他厉声喝道:“守不住也要守!我等身披大明甲胄,食君之禄,便要为君分忧!今日,我赵率教与叆阳堡共存亡!谁敢言降,先吃我一枪!”话音落时,长枪重重顿在城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城砖上的尘土簌簌掉落。
话音未落,城下传来一声暴喝,声震四野,惊得城头的麻雀扑棱棱乱飞,撞在斑驳的城墙上,又跌跌撞撞地飞走。扈尔汉勒马立于阵前,他生得豹头环眼,络腮胡子根根如钢针,根根倒竖,身上披着玄黑虎皮甲,虎皮上的斑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胯下一匹乌骓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此刻正烦躁地刨着地面,四蹄踏地,嘶鸣不已。他手中的狼牙棒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棒尖的铁刺在晨雾中闪着寒芒,厉声喝道:“城上守军听着!清河堡已破,邹储贤授首!尔等若识时务,开城投降,可免一死!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额亦都策马上前,与扈尔汉并肩而立。他年过半百,须发斑白,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从左眉斜贯至下颌,那是早年与海西女真作战时留下的印记,刀疤在晨雾中泛着狰狞的白。他身披紫铜重甲,甲叶上刻着细密的云纹,腰间佩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绿松石,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城头的守军,冷声道:“赵率教,你乃辽东名将之后,何必为腐朽的大明卖命?我家大汗爱才如命,若你归降,封你为总兵,统领辽东铁骑,岂不比做这困守孤城的败将强?”他身后的亲兵巴图,生得虎背熊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高声附和:“赵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跟着大汗,有肉吃,有酒喝!”
城上守军闻言,顿时一阵骚动。不少士兵面露惧色,手中的长枪、砍刀微微颤抖,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城头此起彼伏,像是濒死者的哀鸣。他们皆是辽东子弟,妻儿老小都在堡内,谁愿轻易赴死?马世奇见状,心中一急,正要开口劝赵率教三思,却被赵率教抬手止住。赵率教朝着他微微摇头,眼神里的决绝如寒星般明亮,让马世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身旁的孙五腿肚子直打颤,偷偷拉了拉马世奇的衣摆,低声道:“将军,要不……咱们降了吧?好歹留条性命……”马世奇反手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声音压低却带着杀气:“再敢胡说,我先斩了你!”
赵率教挺起胸膛,声如洪钟,响彻云霄:“额亦都!休要胡言!我大明将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想要攻破叆阳堡,先踏过我赵率教的尸体!”
说罢,他振臂高呼,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悲愤:“弟兄们!清河堡的百姓,被建州蛮夷屠戮殆尽!邹将军的头颅,还挂在清河城头!今日一战,不是为了大明的俸禄,是为了身后的妻儿,为了辽东的父老!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随我杀——!”
“杀——!杀——!杀——!”
城上守军被他的吼声激起血性,纷纷举起兵器,呐喊声震彻云霄,竟压过了城下的马蹄声。前排的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尖直指敌军,手指扣在弓弦上,指节发白;后排的刀斧手握紧刀柄,脸上满是决绝,有的甚至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那些原本面露惧色的士兵,此刻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他们知道,退无可退,唯有死战!孙五也红了眼,举起手中的腰刀,嘶吼道:“杀建州狗!为清河百姓报仇!”
扈尔汉见状,脸色愈发阴沉,络腮胡子下的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眼中杀意翻腾。他猛地抬手,厉声喝道:“火炮齐发!轰开城门!”
“点火——!”炮兵统领赵德胜高举火折子,火星跳跃,映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明忽暗,眼角的疤痕随着面部肌肉的抖动而扭曲。他年约四十,是明廷降将,此刻声音里带着一丝谄媚的狠厉,厉声下令。他身旁的炮手钱六,生得矮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麻利地将火折子凑到引线旁。
十门火炮同时点燃引线,“滋滋”声中,火星跳跃,在晨雾中格外刺眼。刹那间,惊雷炸响,十枚炮弹呼啸着划破晨雾,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砸向叆阳堡的城门。这城门远不如清河堡的坚固,不过是寻常的榆木大门,包裹的铁皮早已锈蚀斑驳,钉着的铁钉也大半松动。第一发炮弹落下,木门便轰然碎裂,木屑纷飞,铁钉崩飞,溅起数丈高,一块木屑擦着赵率教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城门后的千斤闸被轰得变形卷曲,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呛得城门口的守军连连咳嗽,有人被呛得涕泗横流,却依旧死死守在城门后。
“骑兵冲锋!”扈尔汉一声令下,五千镶蓝旗铁骑如饿狼扑食,朝着豁开的城门猛冲而去。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铁蹄踏过衰草,溅起一片泥泞,黑甲骑兵手中的弯刀在晨雾中闪着冷光,喊杀声震天动地,像是来自地狱的咆哮。冲在最前的骑兵博尔济,生得满脸横肉,挥舞着弯刀,口中嗷嗷怪叫,状若疯魔。
“弓箭手!放箭!滚石擂木!”赵率教厉声喝道,手中长枪一挥,率先刺向一名攀上城垛的建州士兵。那士兵生得满脸横肉,刚爬上墙垛,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狞笑,便被赵率教一枪刺穿胸膛,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赵率教的银甲,温热的血珠溅在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腥气。
箭雨如飞蝗般倾泻而下,直射冲在最前的骑兵。冲在头阵的骑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摔在地上,被后续的铁骑踏成肉泥。可后续的骑兵却丝毫没有停滞,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悍不畏死地往前冲,黑色的铁骑洪流,仿佛永远也断不了。很快,便有骑兵冲进了城门,与守军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之中,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充斥着整座城池,鲜血染红了城门下的青石板,汇成了小小的血洼。
马世奇手持关刀,左劈右砍,如一尊杀神。他年近三十,正是血气方刚之时,筋骨强健,臂力过人,此刻更是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一名建州骑兵挥舞着弯刀,朝着他的脖颈砍来,刀风凌厉,带着寒意。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将对方的头颅斩落,鲜血喷了他满脸,温热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怒吼道:“弟兄们!守住城门!援军就快到了!”他身旁的孙五也杀红了眼,腰刀砍翻一名骑兵,却被另一名骑兵的弯刀划破了胳膊,鲜血汩汩涌出,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嘶吼着砍杀。
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知道,所谓的援军,不过是自欺欺人。蓟辽总督的大军,还在山海关内徘徊不前,朝廷的一道道催兵圣旨,如同废纸。辽东大地,早已成了被遗忘的疆土。
赵率教一枪挑飞一名骑兵,转身又刺向另一名。他的银甲上早已沾满了鲜血,原本锃亮的甲叶变得暗红,枪杆上的红缨,被血染成了深紫色。他的左臂被弯刀划伤,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城砖上,晕开一朵朵血花。可他浑然不觉,依旧拼死力战,每一次出枪,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响。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轰鸣声。褚英率领的火器营终于出手了。他生得身材魁梧,面色冷峻,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身披黄金甲,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手中握着一柄长枪,此刻正立于火器营阵前,厉声指挥:“三排轮射!莫要停歇!”三百名火铳手排成三排,轮番射击,铅弹如雨点般射向城头。守军们猝不及防,纷纷中弹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不少士兵被铅弹击穿胸膛,鲜血汩汩涌出,很快便没了气息;还有些士兵手臂中弹,手中的兵器哐当落地,痛得满地打滚,哀嚎声撕心裂肺。
“将军!火器营太厉害了!我们挡不住了!”一名亲兵捂着胸口的伤口,踉跄着跑到赵率教面前。他名叫王二,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眉眼间与赵率教的弟弟有几分相似,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声音嘶哑地喊道。话音未落,一枚铅弹便击中了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临死前,还伸着手,想要抓住赵率教的衣摆,口中喃喃:“将军……救……救我……”
赵率教看着亲兵的尸体,双目赤红,眼眶几乎要裂开,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咽下去。他抬头望去,只见城外的火铳手们正有条不紊地装填弹药,射击,再装填,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悸。每一轮射击,都有数十名守军倒下。城头的守军越来越少,箭雨也越来越稀疏,原本密密麻麻的箭手,此刻只剩下零星的十几人,还在咬牙坚持,有的箭手手臂中弹,便用牙齿咬着弓弦,依旧奋力射箭。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冷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