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枯瘦的手掌并未真正触碰到实体,中间隔着一层扭曲的高温空气,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了陈默的手腕上。
林语笙手中的热成像仪发出尖锐的过载警报。
屏幕上,陈默右手腕部的温度读数在短短三秒内飙升至65摄氏度——这是蛋白质开始变性的临界点。
这不合常理。
即便有外部热源,皮肤表面也应该先出现红肿或水泡。
但此时陈默的腕部并没有焦黑,他真皮层下的毛细血管像是疯了一样,在极度的高温刺激下迅速充血、破裂,然后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方式重新排列。
鲜红的血线在苍白的皮肤下纵横交错,瞬间勾勒出一个个方正、古拙的图案。
那是金文。
不仅是平面的纹路,那些血管正在硬化、隆起,将一个个原本铸造在青铜器上的铭文,硬生生地立体“拓印”在了陈默的桡动脉管壁之上。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皮肉焦糊味与刺鼻臭氧味的混合。
“由于电压过载,沈青萝的生物电场正在击穿空气。”林语笙被这股味道呛得咳嗽了一声,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沈青萝那半截身躯正在剧烈震颤。
那个巨大的青铜球体似乎不仅仅是在吞噬记忆,它更像是一个贪婪的放大器,将沈青萝濒死之际的每一丝痛楚都转化为了高频电信号。
如果不切断能源,这里会被炸成真空。
林语笙猛地转身,扑向实验室角落的备用电源箱。
她没有时间去解开复杂的密码锁,直接抡起手中的扳手砸烂了外壳,一把拉下了红色的总闸。
咔嚓。
头顶的应急照明灯瞬间熄灭。
然而,深渊并没有陷入黑暗。
相反,那个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酒契,表面的银色血管纹路反而亮得刺眼。
它根本不需要外部供电,沈青萝的生命力、陈默的血脉能量,此刻都已经成了它自给自足的核反应堆。
在那惨白的银光映照下,陈默的状态变得更加诡异。
他听不见林语笙的呼喊,甚至感觉不到手腕上皮肉绽裂的剧痛。
他的全部意识,都被强行拽入了眼前那个虚幻医官的双眼之中。
在这极近的距离下,陈默终于看清了。
郭玉的眼眶里根本没有人类的眼球。
那是一对由无数细密的、发光的线条编织而成的复眼。
每一个微小的晶格里,都倒映着一道繁复的工序:选粮的颗粒度、曲药的霉变色泽、发酵坑的温度曲线……
成千上万张酿酒工艺图谱,正通过这双恐怖的“眼睛”,以光速轰炸着陈默的视觉神经。
“唔……”陈默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这不是在看,这是在灌输。
郭玉那只虚幻的大手猛地收紧,一股无法抗拒的神经冲动顺着陈默的手臂直冲大脑皮层。
陈默那只原本因为剧痛而痉挛的右手,突然停止了颤抖。
在那只枯手的操纵下,他的五指在空中僵硬地张开,然后极其缓慢、却又精准无比地做出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紧接着是旋转、按压、提拉。
这根本不是格斗动作,也不是求生挣扎。
如果不看环境,这就是一个老练的酿酒师正在酒缸前搅拌酒醪、查验发酵程度的标准手势。
随着陈默手指在虚空中机械地划动,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从酒契内部喷涌而出的、带着浓烈药香的白色蒸汽,竟然没有消散。
它们像是受到了一种看不见的流体力学牵引,乖顺地汇聚在陈默的手掌下方。
蒸汽凝结、压缩、塑形。
不过眨眼间,一座完全由白色雾气构筑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建筑模型,在陈默的掌心上方缓缓成型。
那是有着飞檐斗拱的汉代作坊,连灶台上陶瓮的裂纹都清晰可见。
林语笙死死盯着那个雾气模型,大脑飞速运转:“他在解码……郭玉不仅仅是传输记忆,他把陈默当成了‘人体路由器’!他在借陈默的手,把那些存在于高维意识里的酿酒逻辑,降维转化成我们这个世界能理解的空间坐标!”
就在这时,那个抓着陈默手腕的虚幻人影突然动了。
郭玉那张疲惫枯槁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两边裂开,露出了一抹完全不属于医者的、带着某种神性狂热的微笑。
那是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直接响在陈默的脑颅深处。
面前的郭玉毫无征兆地崩解了。
他没有化作烟雾,而是瞬间碎裂成了无数个细小如尘埃的黑色文字。
这些文字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它们不需要空气传播,而是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行军蚁,顺着陈默依然被高温锁定的手腕,疯狂地钻进了他刚刚炸裂的汗腺孔洞之中。
“陈默!”
林语笙扑过去想要拉开他,但显微监控屏上的一幕让她浑身冰凉。
那些钻入皮肤的黑色文字并没有停留在表皮。
它们迅速在陈默的手臂上连成一圈凸起的黑色圆环,像是一条活着的一维码镣铐。
紧接着,这圈文字镣铐开始蠕动,顺着尺动脉和桡动脉的血流方向,兵分两路,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陈默的上臂逆流而上。
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
那是人体血液循环的总泵,也是全身百脉交汇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