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变成了被放在砧板上反复捶打的肉糜。
陈默死死咬着牙关,这种剧痛不单单是神经层面的传导,而是物质层面的掠夺。
那些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的黑色篆字,每一个笔画都是一张贪婪的嘴,它们不仅仅是在攀爬,更是在疯狂吞噬血液里的葡萄糖和红细胞携带的氧气。
这是他在缺氧的眩晕中得出的生理性判断——因为他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像是赤身裸体被扔进了冰窖。
“该死,代谢率爆表了!”
不远处的林语笙瞳孔骤缩。
在她的监测视野中,陈默原本紧实的肌肉线条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就像是一个被扎破的气球。
皮下脂肪被瞬间燃烧殆尽,转化为供给那些古老文字移动的生物能。
照这个速度,不出两分钟,陈默就会因为多脏器衰竭而死。
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拍下了旁边一台巨大设备的启动键。
体外膜肺氧合机(ECMO)发出沉闷的轰鸣,暗红色的静脉血被从陈默的大腿股静脉强行抽出,经过机器的高压富氧处理,变成鲜亮的猩红色,再极速泵回他的颈内静脉。
这种粗暴的“作弊”手段勉强拉住了陈默坠向死亡深渊的身体。
但这只是拆东墙补西墙。
林语笙此时才惊恐地发现,不仅仅是陈默,那个被钉在青铜球体上的沈青萝,状况更加诡异。
沈青萝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开始析出一层层细密的白色晶体,像是深秋清晨凝结在枯草上的白霜。
那是钙。
巨大的《川太公酒契》正在通过那根银色的血管,疯狂抽离沈青萝骨骼中的钙元素,用来强化它那历经两千年风化、早已脆弱不堪的青铜壳体。
它把这两个人类当成了两节用完即弃的生物电池。
林语笙一把抓起操作台上的手术刀,冲到沈青萝身下,对着那根连接着球体与女人胸口的银色血管狠狠挥下。
当——!
没有预想中皮肉分离的闷响,手术刀像是砍在了一根实心的钢筋上,巨大的反震力让林语笙虎口发麻,刀刃直接崩成了两截。
那根本不是血管,那是已经完成了金属化置换的某种高强度传导介质。
就在林语笙绝望之际,她听到了陈默喉咙里发出的某种浑浊声响。
回头看去,陈默正极其艰难地调整着呼吸的频率。
那是陈家祖传的“听瓮息”,一种用来在缺氧的酒窖深处保持清醒的特殊吐纳法。
随着胸廓有韵律的起伏,陈默能感觉到体内残留的那些微薄酒气,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调动起来,汇聚向心口。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当血液中稀薄的乙醇分子与那些皮下的黑色篆字接触时,那些疯狂游走的文字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它们嗜酒。
这东西虽然是某种生物代码,但它的底层逻辑依然遵循着“酒契”的本能——遇酒则融,遇酒则安。
陈默费力地抬起早已枯瘦如柴的左手,指了指实验室角落里那个恒温冷藏柜。
那里存放着半瓶从汉代古墓中提取出来的、经过现代技术复原活性的“原酿原浆”。
不需要语言,林语笙瞬间读懂了他眼里的疯狂。
这简直是自杀。
那东西的酒精度和微生物活性未知,直接入血可能会导致严重的溶血反应。
但看着陈默几乎快要被黑色文字填满的脖颈,林语笙咬了咬牙,转身从冷柜中取出那瓶粘稠如琥珀的液体,用无菌针筒抽取,直接推入了陈默正在输液的侧管中。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透明软管流入静脉。
陈默感觉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而是滚烫的铁水。
但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呈现出暗紫色、散发着死气的黑色篆字,在接触到这股两千年前的高纯度原浆的瞬间,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游鱼,疯狂地贪婪吸食起来。
吸饱了酒液的文字,颜色开始发生剧变,从狰狞的紫黑色转变成了庄严、辉煌的亮金色。
它们的游走速度慢下来了。
就是现在。
陈默猛地屏住呼吸,控制着胸大肌进行了一次剧烈的痉挛性震颤。
他利用这短暂的停滞,强行改变了血流的压力差,将那个冲在最前面、也是最危险的“目”字形铭文,硬生生地从通往心脏的主动脉岔路口,挤压进了一侧的腋下淋巴结丛中。
这里是人体的免疫废墟场,复杂的淋巴管网如同迷宫,足以困住它片刻。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实验室昏暗的角落里,那一截之前被液氮冻得发白的机械断肢,正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断口处裸露的线路爆出一簇细微的蓝色火花。
虽然方士玄冥的主逻辑核心已经被切断,但这只造价昂贵的机械臂内部,预装了一套独立的战场应急修复程序。
那个悬浮在半空的酒契所散发出的强大电磁场,恰好成为了这套程序的无线充电源。
嗤——
微型液压杆重新充能的声音轻微得像是毒蛇吐信。
那截断肢像是一只只有半截身子的金属蜈蚣,贴着满是尘埃的地板无声滑行。
它的动作僵硬却致命,避开了林语笙的视线盲区,悄然爬到了陈默的病床边。
它不需要攻击人。
它的光感镜头锁定了那根正在输送着“原酿原浆”的输液管。
机械指尖轻轻弹出了一根针头,那是原本用于战场急救注射的备用端口。
针头精准地刺入了输液管的软胶壁。
下一秒,断肢内部储存仓的一股银灰色的、在灯光下呈现出液态流动感的金属流体,顺着针头,悄无声息地注入了那根直通陈默心脏的管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