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曲江池,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豆腐,冒着白蒙蒙的寒气。
李砚紧了紧风衣领子,鼻腔里钻进一股带着泥腥味的冷水气。
公园方给的地方寒碜得要命,除了几排空荡荡的钢管展架,就是一片长满苔藓的青砖地。
“两小时,没展板,没喷绘,让我们在这儿变魔术呢?”大壮把装着音响设备的纸箱重重往地上一搁,呵出一口白气,“老李,这波要是玩砸了,咱们‘自照社’的面子可就直接沉曲江底下了。”
李砚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粼粼的水波上。
昨晚那个梦太真实,李白那老哥拎着根柳条,笑得像个不怀好意的老狐狸,问他:若无墨,可敢以心题名?
“去他大爷的展板。”李砚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大壮,把那些花里胡哨的宣传材料全锁车里。咱们今天不搞展览,搞‘流动诗席’。”
“啊?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天,这地,这水,就是咱们的展位。”
苏绾背着那个印着“历史是座博物馆”的帆布包走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密封筒,抽出一卷发黄的棉纸。
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透着股陈年樟脑丸的味道。
“这是我爷爷1956年手绘的‘曲江宴位次图’。”苏绾的指尖划过纸面,落在一处被朱砂圈出的标记上,“这里,杏园东隅。当年寒门士子考中后,买不起名贵的笔墨,就折柳代笔,以酒代墨,在这里题名。咱们现在站的位置,刚好就是当年的‘寒门位’。”
李砚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种逻辑上的严丝合缝让他太阳穴突突乱跳——原来苏家老爷子早在半个多世纪前,就给这事儿埋好了伏笔。
“行了,别愣着,开工!”李砚拍了拍手。
林小雨干活最利索,她带着几个女生,像小松鼠一样在公园里搜寻落叶。
那些半干不湿的枯叶被她们在青砖地上拼出了一个巨大的、狂草风格的“诗”字,边缘还用再生纸裁成的笺纸压住。
大壮则是那个“氛围感大师”。
他把昨晚熬夜录下的“老西安顺口溜”混进了流水的白噪音里。
随着音响里传出那声略带沙哑的“酸梅汤——哎——”,原本冷清的曲江池畔,竟然真的透出了一股子大唐市井的烟火气。
最绝的是那些梅子核书签,被林小雨用麻绳穿起来挂在柳树上,风一吹,叮当作响,像是一阵无声的风铃阵。
李砚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的是昨晚调好的“秘密武器”——糯米浆混了点绿色的食用色素。
“柳枝蘸‘酒’,纸上谈兵。”李砚随手折了一根垂柳,在棉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
刚开始,纸面上只有一道湿漉漉的水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围观的几个大爷正准备撇嘴摇头,可随着晨光一照,水分蒸发,那抹青绿色的痕迹竟然像春草破土一样,一寸寸从纸里“长”了出来。
“卧槽,神了!”大壮忍不住爆了声粗口。
围拢过来的游客越来越多,闪光灯咔嚓声响成一片。
“这不就是当年‘活诗社’的显迹法吗?”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挤进人群,手指颤巍巍地摸向那张纸,眼眶竟然有点发红,“我还以为这手艺早断了……”
苏绾突然动作一僵。
她刚才为了翻找笔墨,把爷爷笔记的夹层给弄裂了,一枚生了绿锈的铜钱掉了出来。
铜钱背面,赫然刻着“癸卯·活”四个小字。
李砚盯着那枚铜钱,脑子里那种“拼图归位”的快感瞬间炸开。
癸卯年,1963年,那场被中断的诗会。
原来爷爷辈们留下的不是什么死物,而是一颗颗火种,就等着他们这帮不着调的少年,用这点所谓的“善事”当引信,重新把它点着。
“老师!老师!”
一个穿着改良汉服的小姑娘急吼吼地冲过来,手里抓着一张领到的空白笺纸,急得都要哭了:“我的诗……显不出来!我是不是没文化啊?”
李砚蹲下身子,接过那张纸。
明明蘸了特制的显影液,可那张纸上依然白茫茫一片。
李砚正想是不是药水比例出了问题,可当他把纸对着阳光一晃,异变突生。
原本应该显现青痕的地方,竟然浮现出一行细如发丝、灿若流金的小篆。
不是他们调出来的颜色,更像是从纸张纤维里透出来的光。
【非无诗,乃未遇真题名者。】
李砚心里咯噔一下,这字迹的张狂劲儿,怎么跟昨晚梦里那个老流氓李白一模一样?
这系统,怕不是要搞波大的。
诗席的活动一直持续到日落,三百份柳枝诗笺被疯抢一空。
直到最后一名游客散去,李砚才感觉到腰快断了。
大壮和苏绾正忙着收拾残局,讨论着今天那个汉服女孩的“金色小篆”到底是不是某种光学巧合。
李砚没加入他们的讨论,他总觉得那行字没消失,反而像是一粒烫人的灰烬,落进了他的心里。
回学校的路上,林小雨一直很安静。
她紧紧抱着那个装梅子核的袋子,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闪了两下才慢吞吞地亮起。
李砚看着学生们散去,原本想叫住林小雨夸两句,却看到她独自一人,猫着腰,悄悄避开了人群,朝着那个已经升级为“活态诗教基地”的生态角走去。
那个方向,只有那一株刚冒了绿芽的梅子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