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靠在教学楼转角的阴影里,指尖还残留着曲江池边那股子冷冽的酒香。
他没急着现身,视线里,林小雨正蹲在那棵刚冒芽的梅树前,像是在跟泥土里某种看不见的生物谈心。
这丫头手心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指甲盖把纸币边缘掐出了白印子。
李砚嗅到了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廉价酒精味——那是从林小雨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上散出来的。
他想起下午刚收到的那条微信,啧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梅核走了过去。
“还没回去?再蹲下去,这苗儿没被冻死,先被你这‘祥林嫂’的气场给憋死了。”
林小雨惊得差点一屁股坐泥地里,看清是李砚,才局促地把手藏进袖口。
“李老师……我就是来看看,怕它夜里招虫。”
“虫子也嫌这儿冷。”李砚把那包梅核抛过去,刚好砸进她怀里,“拿着,今天那个在席位上拿空白笺的小姑娘,记得吧?她爸是市非遗中心的高级研究员。人家刚才特意托人转告,说你折腾的那些‘拾荒诗卡’创意绝了,下周的青少年环保诗展,点名要你的作品。”
林小雨没接话,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红了。
她摩挲着怀里的梅核,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可我爸说……这些东西,连一顿酒钱都换不回来,没用。”
这种“无用论”听得李砚牙根发痒。
在他那个盛唐梦里,李白那疯子为了口酒都能把五花马给卖了,在某些人眼里估计也是个纯种败家子。
“谁说没用的?”
苏绾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手里提着个冒热气的保温桶,另一只手抓着一袋褐色的小圆果。
“生姜茶,去去寒。”苏绾把杯盖旋开,辛辣中带着微甜的气息瞬间撞散了附近的冷雾,“还有这袋梅干,我自己晒的,尝尝。”
李砚顺手拈了一颗丢进嘴里,酸得他半边脸差点瘫痪:“嘶——苏大委员,你这是投毒还是养生?”
苏绾没理他,径直走到林小雨身边坐下,从布兜里挑出一枚最圆润的梅核塞进她掌心:“这是今早裂开那颗的孪生种。我爷爷当年办‘活诗社’,被街坊邻居指着鼻子骂不务正业,但他留了本笔记,扉页上就一句话——有用之用在眼前,无用之用在千年。”
“千年太远了。”林小雨抽了抽鼻子,看着脚边的泥坑。
“不远,就从埋土开始。”李砚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叠写满错题的旧作业本,“大壮他们不要的废纸,折成育苗盒正好。来,林小雨,考考你的常识,埋多深合适?”
林小雨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三厘米左右?”
“那是生物课本的死路数。”李砚指着作业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换个算法。‘床前明月光’五个字,排版间距加上字体大小,刚好三厘米。古人写诗讲究韵律,其实就是把生活的节奏感给具象化了。你按照这五个字的长度往下挖,准没错。”
林小雨被这个奇葩的“度量衡”逗得嘴角动了动。
三人蹲在树下,撕碎旧作业本,在手电筒的光柱里像是一群搞秘密集会的“土匪”。
“其实……”林小雨一边填土,一边低声嘀咕,“昨天我爸撕我那本鉴赏辞典的时候,我一个字也没哭。我在心里写诗,每被撕一页,我就在脑子里复读一遍《将进酒》。那一刻我觉得,书里的字好像都长在我骨头里了,他撕不掉。”
李砚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接话,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像在凡尔赛。
第二天清晨的校晨会,冷风刮得旗杆旗绳叮当响。
林小雨站在话筒前,那张常年隐形的脸第一次在全校面前清晰起来。
她没念那些官样文章,而是举起了一个贴着“自照社”标签的小木盒。
“‘梅核认养计划’正式启动。不收钱,不看成绩。只要你愿意去社区帮一位孤寡老人读一首诗,或者讲一个历史故事,就可以领养一枚带有‘唐’字编号的梅核。”
李砚站在台下,看着视网膜右上角那个久违的系统面板。
虽然数值还是“0”,但他分明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像电流一样的暖意在四肢百骸游走。
首日的反响出乎意料,十二个名额不到午休就被抢光了。
傍晚时分,林小雨背着书包从社区回来,整个人像是被洗过一遍,眼里闪着亮光。
她告诉李砚,有个盲眼阿婆摸着她的手背念叨,说她读诗的声音像极了早年在外打工没回家的孙女。
“老师,我好像知道‘用处’在哪了。”
校门口,那个穿着工装、浑身烟味的中年男人显得格格不入。
林父局促地站在校训石旁,手里攥着那个皱巴巴的十块钱,还有半本用胶带粘得乱七八糟的《唐诗鉴赏辞典》。
看见林小雨出来,男人别扭地把一个透明塑料袋递过去,里面装着几颗黑乎乎的果子:“那个……你说要买的戒酒糖,没买着。这梅干,酸得要命,你爱吃就拿去。”
袋子底下压着一张从烟盒纸上撕下来的便签,字迹潦草得像螃蟹爬:
“明天,念首完整的给我听。”
林小雨没说话,眼泪直接砸在塑料袋上。
她转身,没有任何犹豫地狂奔向生态角。
李砚站在办公室窗前,正好看见这小姑娘蹲在梅树苗旁,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烟盒纸埋进新苗的土里。
夜风拂过,那株还没筷子高的嫩芽竟然无风自动,叶片颤巍巍地朝着南方——那是曲江的方向,微微倾斜。
李砚刚想下班,手机突然狂震起来。
是一封加密的内部邮件,发件人赫然写着“教育局基础教育处”。
标题红得刺眼:【关于近期部分校园开展非法集会及非教学大纲内容宣讲的警告函】。
李砚眼底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锋芒。
“这帮家伙,动作比我想象中快啊。”他冷笑一声,反手合上了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