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晨光依旧准时，我却没睡好。那些破碎的琴音和周峻沉默的影子，在我脑海里萦绕了一夜。
周峻早上照常去训练，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早餐买回来时也异常沉默，只说了句“我走了”，就带上了门。气氛比前一天更沉闷了。
我的“作者存在力”依旧龟爬，停在70.5%。后台数据里，江夜和周峻之间那条微弱的“记忆共鸣/未定义”连接线，数值罕见地波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林晓的“情绪稳定性”则再次出现小幅下滑。
一种不安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悄悄攀附上来。
下午，周峻没回来。他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队里临时加练，晚归。饭在冰箱。」
这很正常。但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太简短了，连平时偶尔会带的抱怨（比如“教练发疯”）或者顺便告知的琐事（比如“路上看到猫”）都没有。
傍晚，天色阴沉下来，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空气闷热，酝酿着一场夏日的雷雨。旧校舍里那股沉郁的气息似乎更浓了，墙壁偶尔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叹息的震颤。
我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坐立不安。我在狭小的阁楼里踱步，目光频频投向那扇通向楼下、此刻紧闭的小木门。
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我试着打开【世界稳定性】面板，数值依旧在77%附近轻微浮动，没有明显异常。但那种直觉的警铃却在我脑海里尖啸。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在天窗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急促的雨幕。
周峻还没有回来。
他早上说过晚归，但没说具体时间。篮球馆的加练，就算拖到晚上八九点也正常。可是……
我走到窗边，雨太大，视线模糊，只能看到校园里路灯晕开的一团团昏黄光晕，在雨帘中摇曳不定。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门被用力推开又撞在墙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串沉重、湿漉漉、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压抑的喘息。
是周峻！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立刻冲下楼梯。
一楼大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闪电划过时带来的瞬间惨白光亮。借着那转瞬即逝的光，我看到周峻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滴水的发梢、湿透的运动服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没带伞。
但这还不是最让我心惊的。
他的脸上，不是训练后的疲惫，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狂怒、痛苦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复杂表情，扭曲在一起，让他整张脸看起来都有些狰狞。他的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前方——大厅中央，那片被窗外偶尔闪电照亮的空地。
那里，空无一人。
但周峻的眼神，却像是看到了什么足以击垮他，又或是彻底点燃他的东西。
“周峻？”我小心翼翼地走近，雨声很大，几乎盖过我的声音，“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周峻像是没听见。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然后，他猛地抬起手，指向那片空地，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你刚才……在篮球馆……是不是你？！”
闪电再次撕裂夜空，惨白的光照亮大厅。在那瞬间，我似乎看到空气中有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灵光颗粒，在周峻所指的方向极其不稳定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彻底隐没在黑暗和雨声中。
江夜？！
江夜的灵光……出现在了篮球馆？还让周峻看到了？
“篮球馆……怎么了？”我急切地问，试图理清头绪，“你看到江夜了？在篮球馆？”
周峻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盯住我，那目光里的情绪翻涌得让我心惊。“他不在那里……但他在！”他语无伦次，像是完全被情绪冲垮了逻辑，“加练结束，人都走了，我在整理器材……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回头，什么都没有……然后，饮水机旁边，那个放备用球的位置……以前……以前我、我和江夜，经常偷偷藏在那里分一瓶水，教练找不到……”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然后那个位置，地上，出现了一滩水渍……没有水源，没有漏水，就是凭空出现的……一滩水渍，慢慢……慢慢聚拢，形状……”他闭上眼睛，仿佛光是回忆就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形状……像两个挨得很近的、坐着的背影轮廓……”
我的呼吸一滞。两个挨坐的背影……是当年他和江夜吗？
“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周峻重新睁开眼，眼神空洞又灼热，“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碰……水渍是冰凉的……但就在我指尖碰到的一瞬间……”
他停顿了，身体微微发起抖来，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
“一瞬间，我听到了……钢琴声。不是从音响，不是幻觉……就是当年，我们还在旧校舍练琴时，他弹给我听过的那首……那首他总也弹不好结尾的练习曲。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但旋律，我记得！每一个音符我都记得！”
周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颤抖：“是他！他知道！他知道我记得！他用那个水渍……用那首曲子……在告诉我……告诉我他‘在’！告诉我……那些记忆，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他也在那里！他记得！！”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回音，又被隆隆的雷声吞没。
他猛地转身，再次看向那片空地，仿佛江夜就站在那里。“你出来！江夜！你他妈给我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你有本事让我看到水渍，听到琴声，你有本事现在就站在我面前啊！你说话啊！”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雷声，和周峻粗重痛苦的喘息。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旧校舍深处，那架废弃的钢琴方向，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重响！像是有人用尽全力，狠狠砸下了一个琴键！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成调，只是沉重、愤怒、又充满了无尽悲伤的敲击声，一声声，砸在潮湿的空气里，也砸在人的心口上。
江夜在回应。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周峻像是被那琴声钉在了原地。他脸上的狂怒和质问渐渐褪去，只剩下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痛苦和茫然。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让我看到……为什么又躲着……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江夜……你到底……”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抱住头，湿透的脊背弓起，在闪电明灭的光影中，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他臂弯间溢出来，混杂在无情的雨声和那沉重绝望的钢琴敲击声里。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江夜用这种方式，跨越了旧校舍的限制，向周峻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信号——我记得。我们的过去，我都记得。
这不是为了林晓，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被死亡和时间掩埋的密码。
这个信号的突然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彻底搅乱了周峻努力维持的、脆弱的平静，也必然会在江夜自己、以及在不知情的林晓那里，掀起难以预料的波澜。
楼上的钢琴敲击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绝望，仿佛要将那架老旧的钢琴敲碎。
蹲在地上的周峻，呜咽声渐渐变成了彻底失控的、压抑的痛哭。
窗外的暴雨如注，电闪雷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一遍。
我站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看着崩溃的周峻，听着楼上江夜绝望的琴声，感受着旧校舍墙壁传来的、不安的震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暂时的平衡，被打破了。
那压抑的暗流，终于冲破了堤坝。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世界稳定性：76%】——它开始下降了。
冰冷的提示，无声地出现在我的视野角落。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